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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鲁道夫二世与布拉格炼金师(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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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鲁道夫二世与布拉格炼金师

15世纪至17世纪,欧洲大陆的统治者们对炼金术的奇幻魔力趋之若鹜。马德里的埃斯科里亚尔宫殿中就设有多间实验室,在腓力二世的亲自监督之下,炼金师们在这里进行着蒸馏、提纯和五花八门的点金术实验。彼时,炼金术魔法不仅是供统治阶级娱乐的消遣活动,而且还被视为治国安邦的核心元素,当时的人们认为在神秘的魔法世界里隐藏着世间万物与宇宙秩序和谐共生的奥秘。炼金术影响着王室活动的方方面面,从皇家藏品的摆放布置到艺术作品的委托创作等不一而足。玄学幻术是一门自成体系的知识系统,内容极尽晦涩而又逻辑结构严谨,不足之处在于其基本原则略有穿凿附会之嫌。马克西米利安二世之子,鲁道夫二世(1576—1612年在位)就在炼金术的奇幻世界中迷失了自我,他的整个统治时期也始终笼罩在如影随形的抑郁和自我封闭的宿命中。

近代早期的欧洲,人们对玄学世界的幻想主要源自《翠玉录》(TheEmeraldTablet,《翡翠碑文》)中的记载。在鲁道夫二世的宫廷中,《翡翠碑文》由拉丁文被翻译成捷克语,以下是《翠玉录》的英文版开篇,节选自艾萨克·牛顿爵士的译文:

传世箴言,字字珠玑,言之凿凿。

无中生有,有还复无,循环往复,至臻归一。

万物始于一,一能生万物。

太阳为父,月亮为母,

孕于风中,育于大地。

万能之父,开天辟地,

火中取土,大巧若拙,

升入天国,复坠凡尘。

携天地之精华与糟粕,

方得尘世繁华,驱散愚钝奸佞。

《翠玉录》上的文字据传最早镌刻在一块玉石板上,是亚历山大大帝在魔术师赫尔墨斯·特里斯梅季塔斯(HermesTrismegistus,三体合一神)的暗室中发现的。事实上,《翠玉录》很可能由其作者使用古叙利亚语创作于8世纪,其后陆续被翻译成阿拉伯语和拉丁语。13世纪中期,《翠玉录》连同其他同样晦涩艰深的玄学读本开始在欧洲基督徒中广为流传。

15世纪60年代,一捆共计14封的希腊语书信被从意大利带到了伊斯坦布尔,相传同样出自《翠玉录》的作者赫尔墨斯·特里斯梅季塔斯之手。此时,学者们开始相信赫尔墨斯确有其人(圣·奥古斯丁曾对其身世进行了详细解读),并纷纷推测他抑或是当代摩西之类的人物,抑或生活在灭世洪水之前,甚至可能就是埃及神话人物透特(Thoth)的化身。据考,这些书信,连同之后发现的三封实际创作于2世纪的埃及,其内容不仅包括柏拉图哲学思想,还融合了埃及魔幻神话元素。这些信件被迅速由希腊语翻译为拉丁语,它们的出现极大地丰富了一脉相承的《翠玉录》,一时引发了巨大轰动。

在赫尔墨斯语录中,正如这些信件所记载,包含了各式法术咒语以及对各种护身符咒神奇魔力的讨论,同时,还记录了大量冗长的对话,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天使与恶魔的笃信不疑和对游方术士炼金妙方的心驰神往。信中自始至终围绕着同一个主旨,即作为宏观世界的天堂与作为微观世界的地球,乃至地球上小到一块石头一株植物的所有微观个体构成了一个紧密相关的整体。世间万物无时无刻不受到宇宙精神的驱动,并因此愈加浸润融合于浩瀚的宇宙之中,正所谓“万物始于一,一能生万物”,就像《翠玉录》中所述,“无中生有,有还复无”。

赫尔墨斯的魔法教义为世人勾勒出一幅和谐共生的宇宙奇观,从天堂到凡尘,世间万物都遵照充斥其间的唯一精神,周而复始地进行运转。在事物纷繁复杂的表象下,隐藏着某种被称为“原物质”(有时被称为点金石,这一术语也被广泛应用于描述各种现象)的单一物质或本源,此外,赫尔墨斯的学说还与出现在2世纪的希腊诺斯替教义(Gnosticism)不谋而合,后者宣扬在祈祷和神秘启蒙仪式中不断升华的精神境界乃是获得知识的必由之路。为了参破宇宙的奥秘和隐藏的和谐,既要心无旁骛,一如《翠玉录》所暗示,又要循序渐进,才能最终驱散无知的愚昧,重现真理的光明。

赫尔墨斯学派对炼金活动的肯定,印证了所有物质同根同源的宇宙法则,因而由原物质组成的世间万物皆存在被转化为黄金的可能。在这一构想的驱动下,学者们纷纷开始寻找包含宇宙整体信息的神秘迹象或“单子物质”,同时,试图通过全新的星象研究获取对人类世界的深入认知。就像鲁道夫二世一样,欧洲国王竞相收集奇珍异宝,并将它们随意陈列在珍奇馆中。人们幻想着从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中捕捉潜伏在世间万物中的内在联系,因此穿山甲和松果时常被并列陈设。艺术家和乐师也绞尽脑汁在作品中融入赫尔墨斯魔法元素,内科医师则千方百计寻找可以包治百病的宇宙“精华”。一夜之间,仿佛所有学科门派都从《翠玉录》和赫尔墨斯语录中找到了启示和共鸣。

教派间的政治纷扰同样无法摆脱这一社会思潮。在赫尔墨斯的教义中,宇宙万物处在秩序井然的和谐运转之中,而宗教派别间各不相同的教义信仰显然有违于这一原则。以此类推,在神学纷争的浮光掠影之下,必然隐藏着颠扑不破的普世真理。此刻赫尔墨斯教义中迸发出人文关怀的光芒,暗示基督徒们停止争吵,为彼此水火不容的宗教信仰寻找一条和谐共处的折中之路。显然,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二世从对阿孔提俄斯(Atius)著作的阅读中也悟出了相同的哲学原理。当被追问自己究竟是信仰天主教还是新教时,他只是简单地答道自己是个基督徒。在马克西米利安看来,与基督教中蕴含的深刻奥义相比,乌烟瘴气的教派纷争不值一提。

一直以来,马克西米利安二世和鲁道夫二世两位皇帝的宗教倾向都散发着朦胧暧昧的气息。很多人坚信,马克西米利安在宗教事务中摇摆不定的模糊立场是为了掩盖他坚定且隐秘的新教信仰。西班牙国王腓力二指示他的近臣亚当·冯·迪特里希施坦因暗中打探马克西米利安的宗教倾向,结果令他倍感失望。1571年,迪特里希施坦因在汇报中称,即便心脏病发作也没能使皇帝产生丝毫进行圣事的念头——更有甚者,他还刚刚为自己的朝廷任命了一位已婚新教神父。即便在弥留之际,马克西米利安依然拒绝进行弥撒圣祭。

鲁道夫的信仰问题同样充满神秘色彩。尽管他会不时爆发突如其来的天主教狂热,但现实中鲁道夫二世在很长一段时期内都拒绝参加弥撒仪式。即便如此,当时却也无人对皇帝的新教行为进行控诉。恰恰相反,众人内心都笼罩着更为可怕的疑云。正如他的外甥在1606年的报告中所说:“尊敬的陛下随时可能放弃对上帝的信仰;他对上帝的教诲闭目塞听,拒绝进行任何祈祷和忏悔……陛下正在竭尽所能抹去上帝留下的痕迹,以便投入其他主宰的怀抱。”临终前,鲁道夫同样拒绝忏悔。

鲁道夫的少年时光是在西班牙度过的,腓力二世的儿子唐·卡洛斯死后,他曾一度成为整个家族中与腓力二世血缘最近的男嗣。在1571年回到维也纳之后,鲁道夫依然坚持说西班牙语,并按照西班牙宫廷时尚穿着打扮,他的脖子上总是绕着一块宽大的白色方巾,身上裹着染成深黑色的紧身衣和长筒袜,这种特有的黑色墨西哥染料有一个形象生动的名字——“乌鸦的翅膀”,全身嵌满耀眼的金饰。随着时间的流逝,鲁道夫的举止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为了模仿西班牙礼仪,他的肢体变得日益僵硬,行为也越发呆板。英格兰伊丽莎白女王的特使,菲利普·西德尼(PhilipSidney)爵士曾于1577年拜谒鲁道夫,他在随后的报告中写道,陛下“沉默寡言、郁郁寡欢,深居简出而又笃定果决,举手投足间丝毫不见其父当年长袖善舞的政客做派……是一位典型的西班牙人”。

鲁道夫阴郁的性格令观察家们深感不安。长期以来,鲁道夫逃避烦琐的宫廷礼仪和冗杂的国家政务,一味地将自己封闭在布拉格的皇家城堡中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按照鲁道夫的命令,布拉格从16世纪80年代开始取代维也纳成为政府驻地,在长达两年多的时间里,即便是西班牙大使也无法获得觐见鲁道夫的机会。一位观察家描述道,“陛下为长期萦绕心间的忧思愁绪所困扰,宛若一名在皇宫中离群索居的囚徒”。这份报告创作于鲁道夫统治生涯的末期,彼时的布拉格皇宫中已经开始因国王的疯癫举止而弥漫着恶魔附体的诡异气息。

国王错乱的精神状态已成了皇宫中众所周知的秘密,就差医生的一纸确诊证明。鲁道夫终生未娶,整日与情妇和每月更换的侍妾们厮混嬉戏。她们为鲁道夫生下了至少六名子女。长子唐·胡里奥来自鲁道夫和一位姓名不详的女爵间的露水情缘,胡里奥显然继承了父亲癫狂的性格。在他血腥残暴的一生即将落幕之时,唐·胡里奥上演了最后的疯狂,他杀死自己的情妇,将尸体剁成碎块,然后把尸块钉在衣柜中,最后亲手结束了自己邪恶的生命。但只有不学无术的庸医才会将唐·胡里奥的变态一生归咎于其父鲁道夫的精神缺陷,因为鲁道夫的其他五名子女无一表现出任何暴力倾向或精神异常的迹象。

然而,鲁道夫忧郁阴沉的行为举止却极有可能出自他精心伪装的骗局。抑郁症直到15世纪晚期才逐渐成为一种被社会大众广泛接受的疾病,此前它一直被认为是主要在修士和僧侣中传播的特殊病症。忧伤,在中世纪欧洲被视为一种有害的消极情绪。因为它会诱使人们犯下倦怠和萎靡的罪行。在大众似是而非的认知中,直到16世纪初期,抑郁症还被认为不仅是过度用脑的后遗症,而且是传统意义上天才的象征。哲学家们被普遍认为是最有可能陷入抑郁的群体,因为这是通往人类知识圣殿的必由之路。在阿尔布雷希特·丢勒创作的木版画《忧郁之一》中,一位雌雄同体的天使凝视着眼前代表几何数学知识的物体,陷入了痛苦的沉思——一块石头多面体和一个圆球体,以及一组包括多达1232种组合变化,总和为34的四阶幻方。在以远方作为背景的内陆岛屿上空衬托着光怪陆离的天文奇观,天使的脚下散落着人类认知世界的各种工具。在颇具文学色彩的画面中,一只蝙蝠煞有介事地警告观众深夜工作的危险性。

这位天使不仅是几何学家的化身,还同时扮演着炼金师的角色。天使身后,跳动的火舌舔舐着一个坩埚,一架只有七级脚蹬的梯子,代表了七种主要和次要元素。垂挂在天使外衣上的钥匙和钱包暗喻传说中炼金师的财富和权力。瘦骨嶙峋的老狗象征着火星,在这幅作品中它化身忧郁使者,守护着神圣的笔录,旁边那位奋笔疾书的小天使仿佛在向世人证明,忧郁并非必然带来茫然无措、无所事事的后果。画中的多面体并不只代表简单的几何形状,而是象征着宇宙物质——炼金师用来制造黄金的主要物质。而多面体凸凹不平的表面则在暗示,为了达到至臻完美的境界,它尚需经历一番脱胎换骨的改造。

中世纪的欧洲,人们早已对笼罩炼金术的抑郁魔咒耳熟能详,因此丢勒的发现并未引发特别反响。社会普遍认为,与哲学家一样,遭遇沮丧和绝望是炼金师获得精神升华的宿命使然。除此之外,炼金师的心路历程与他们的加工对象几乎如出一辙。就像每天面对的炼金原料一样,炼金师必须为自我清除杂念,重新构建精神世界,因为当代人认为“黄金只有经历土星般忧郁的沉思才能获得”。唯有在忧郁不断延烧所制造的干热中,炼金师才能“借助自然的温度或依靠他炙热的思维,迸发光明和热量”,从而被赋予点石成金的神奇魔力。

现在看来,鲁道夫的抑郁或许确有其事,抑或是像他的侍臣所猜疑的那样,仅仅是为了逃避棘手的政治决策而故意装疯卖傻。然而毋庸置疑的是,鲁道夫统治下的布拉格俨然成了欧洲炼金师的乐园和现实中的赫尔墨斯魔法世界,在这里会聚了多达200位炼金师。皇宫中的炼金师人满为患,他们溢出宫墙,涌入御花园,花坛中随处可见匆匆搭建而成的炼金炉。鲁道夫经常亲身参与炼金活动,以至于在一次失败的实验中被火燎焦了胡须。关于他身着绣有五角星黑斗篷的传言,后来被证实是来自新近捏造的资料(所谓的达米亚诺日记)。

蜂拥而至的炼金师和魔法师迅速填满了鲁道夫的皇宫,其中不乏三教九流诸色人等。在一片鱼龙混杂之中既混迹着希望得到皇室庇护的江湖游医之流,其代表人物当属醉媒爱德华·凯利,此人在抵达布拉格之前就因假冒伪造的罪名被削掉双耳;也不乏如阳春白雪般低调务实的实干家,他们秉承精益求精的科学信条,运用严格的观察实验法则为现代科学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这其中就包括第谷·布拉赫,他利用在布拉格的短暂停留,建造了一座天文台用来观测星体运行情况,以及约翰内斯·开普勒,他于1600—1612年担任鲁道夫的首席占星师。开普勒的观测结果首次发现了行星在太阳磁场中的运动规律,并使用改进后的望远镜证实了木星也拥有自己的卫星。

其他江湖术士则纷纷在神秘的赫尔墨斯魔法中掺入自己故弄玄虚的奇门异术。英格兰巫师约翰·迪就曾将自己有关单子天象的奇文邪作呈送给马克西米利安二世邀功请赏,16世纪80年代他又转而对鲁道夫极尽谄媚,然而遗憾的是,鲁道夫自始至终都对约翰·迪云遮雾绕的巫术感到困惑。于是,迪不得不通过他的“天使召唤术”勾起鲁道夫的兴致,受到召唤的天使出现在他的镜子或水晶球中,并可以对未来进行预测。为此他甚至还发明了一种特殊的“以诺语”,用来与天使对话。由于爱德华·凯利宣称只有他可以看到天使,并与之交谈,这就令人们对约翰·迪的魔法产生了怀疑。被召唤的天使时常惹是生非,他们甚至要求约翰·迪把自己的妻子献给凯利供他取乐,约翰·迪无奈只得照做,天使们甚至大放厥词预言天主教会即将面临灭顶之灾,这个消息被二人无意中泄露给教皇特使。1586年,约翰·迪因被指控操纵亡灵被迫仓皇逃出布拉格。凯利被捕,最终死于牢中。

鲁道夫的兄弟们纷纷抱怨皇帝整日与“巫师、术士以及卡巴拉教士之流为伍”。尽管如此,时常出入鲁道夫皇宫的座上宾中也不乏16世纪末的著名哲学家——其中就有,博学多识的乔尔丹诺·布鲁诺、犹太神秘主义者和卡巴拉派拉比朱达·勒夫,后世传说(以讹传讹)他可以用黏土捏制泥人或人形怪物,并施展魔法赋予它们生命;大名鼎鼎的波兰冶金家,桑迪沃吉斯(米伽·桑兹沃吉)等人。鲁道夫依然酷爱收藏,他将藏品保存于沿布拉格城堡一翼修建的众多美术馆中。藏品中不乏出自丢勒、布鲁盖尔、拉斐尔、提香和柯勒乔等众多16世纪著名艺术家之手的作品,以及各种雕塑和半身像、装有最新发明的回火钢发条的自行装置,甚至还出现了各种永动机(它们通过控制大气压强进行工作)。西班牙的海外探险活动——从蒙昧世界带来了各种珍奇石块,古生物化石以及各绘画作品,这也为鲁道夫的藏品增添了一抹异域风情。

鲁道夫的珍奇馆中的藏品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这里也是他接见各国使节的场所。彼时,这座珍奇馆仿佛一个微缩的宇宙,象征着自然与艺术的完美融合,成为中世纪欧洲闻名遐迩的“世界大剧院”。其中的每件藏品上似乎都流动着赫尔墨斯式的奇幻炼金元素。在意大利文艺复兴画家阿尔钦博托的作品中,人物的脸部均由自然界中的物体组成,部分当代人认为,这种构思另有深意,而绝非一时兴起的玩笑之举。事实上,在马克西米利安和鲁道夫的授意下,这些构思古怪的肖像画就是为了展现包罗万象的宏观世界如何与作为人类的微观存在水乳交融。鲁道夫本人则获得了一份至高无上的赞誉:一幅由水果和蔬菜组成的肖像,画中的鲁道夫化身维尔图努斯,古希腊掌管四季变化和植物丰茂的神祇,同时也是赫尔墨斯的兄弟。

后人将鲁道夫蔚为壮观的藏品按照“自然”和“人造”进行分门别类,而皇帝本人却对揭示宇宙统一而和谐本质的跨界艺术作品情有独钟。仿造皇帝本人制作的发条人偶登船的作品(现保存于大英博物馆)模糊了不同艺术间的边界——与装饰着犀牛角和疣猪獠牙的高脚酒杯有异曲同工之妙。鲁道夫委托创作的艺术品皆以其离经叛道的表现手法著称。在鲁道夫的宫廷画师,巴托洛梅乌斯·施普兰格尔的画作中则到处充斥着垂暮老人与妙龄女子肆意调情的**靡场景,其笔下的女性人物多散发着阳刚的男性特征甚至还有异装癖好。

历史学家和众人将这种性别错乱的形象归结为鲁道夫焦躁心绪和同性取向(证据不足)的共同产物。而炼金术中随处可见代表性别的符号,炼金炉象征了女性的子宫,炼金原料在贵金属的帮助下“完成受孕”,各种元素则按照男女性别各归其类,并在“化学反应中结为夫妻”。按照这种逻辑构思,男性代表了稳定的物质,而女性则代表易挥发的物质。一幅幅琴瑟和鸣的画面,在岁月赋予的不和谐外表映衬之下暗香浮动,弥漫着完美的时空反差,其中男性化身年迈的海神或丑陋的火神伏尔甘,而女性则成为妖冶的爱神维纳斯或博爱的大地女神玛雅。他们的结合诞生了宇宙中最完美的存在:赫尔墨斯与阿芙洛狄忒雌雄同体的后代,将两性之美鬼斧神工般融为一体。施普兰格尔笔下女性结实浑圆的臀部和丢勒在《忧郁之一》中创作的天使不仅诠释了雌雄同体的天作之合,同时也充满诗意地刻画了水银与硫黄的化学融合过程。

在鲁道夫的暮年,他就像莎士比亚名著《暴风雨》中的人物普洛斯彼罗一样,将自己封闭在布拉格的城堡中,“心无旁骛地沉浸在奇门异术的神秘世界中”。即便终日过着隐遁的生活,在某种意义上,鲁道夫仍是哈布斯堡统治者中最“心系天下”的一位,因为他穷其一生苦苦追寻的正是宇宙本身的全部奥秘。在自己的珍奇馆中,在赫尔墨斯的魔法世界里,在炼金术眼花缭乱的表象下,鲁道夫孜孜以求地探寻着哲学家的“三顶启蒙王冠:全知、全能和永爱之欢”。

“世界的荣耀”,如《翠玉录》所说,终究无法与鲁道夫在有生之年相遇。与普洛斯彼罗同病相怜,迎接鲁道夫的只能是政务的荒废和王国的崩溃。以炼金术为代表的奇门异术终究无法承载哈布斯堡家族厚重的历史和光辉的未来。历史大潮奔涌向前,欧陆风云瞬息万变,天主教与新教势力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已臻山雨欲来之势。哈布斯堡家族又一次站在了历史的岔路口——或者是中欧家族素来秉持的宗教宽容方案,或者是西班牙家族**平异端、斩草除根的铁血政策。正如当初沉迷雌雄同体的炼金幻觉一般,在犹豫不决之中,鲁道夫再次鬼使神差地踏上了一条政治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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