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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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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个钟头,事情全办妥了。不到一个钟头,我们的朋友便夺走了女继承人四分之三的财产。卡尼兹的同谋看着契约写上了凯柯斯法瓦庄园的名字,又看见价格如此低廉,趁着狄辰霍夫小姐没注意,觑起一只眼,钦佩地对老搭档使眼色。这种老友般的钦佩之意若是化成语言,不外乎是:‘了不起啊,你这个无赖!看看你取得了什么成就呀!’公证人眼镜底下的一双眼睛,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狄辰霍夫小姐。他和其他人一样,也从报纸上得知争夺欧罗斯瓦侯爵夫人遗产一事。这位法律人士认为如此情绪化转卖产业,其实不是好事。可怜的女人,他心想,你落入坏人的脏手里了!不过,公证人的职责不在于签订合约时向买主或卖家提出警告,而是盖下印章,登记契约,最后收取费用。这位循规蹈矩的人即使目睹过几起不干不净的买卖,还是得盖下皇家鹰徽印鉴。因此他只是垂下头,一丝不苟摊开契约,彬彬有礼地请狄辰霍夫小姐先签下名字。

“这位胆怯的女子忽地受到惊吓,犹豫不决望着她的大顾问卡尼兹,等到看见他示意,受到鼓励之后,才敢走近桌子,用娟秀端正的清晰德文写下‘安涅特·毕雅特·狄辰霍夫’,我们的朋友随后也签上自己的名字。于是一切都解决了,契约签署完成,购屋费用也交到了公证人手里,银行账户也有了,隔天支票就须汇进去。李奥波德·卡尼兹把笔一挥,财产轻轻松松就这么增加了两倍,或者三倍。此刻开始,凯柯斯法瓦庄园的主人和拥有者只有他,而非其他人。

“公证人小心翼翼吸干契约上未干的签名墨迹,分别和三个人握了握手,然后走下楼梯。先是狄辰霍夫小姐跟着下楼,后面是大气不敢喘一声的卡尼兹,走在最后的是戈林格博士。卡尼兹的同谋不断拿手杖从后面戳他的肋骨,用喝多了酒的沙哑嗓音,装腔作势严肃地低声说着拉文丁(只有卡尼兹听得懂):‘头号大流氓、头号大流氓!’惹得卡尼兹火冒三丈。然而,戈林格博士在大门口嘲讽地深深一鞠躬后,卡尼兹反而又感觉不自在,因为接下来就剩下他和受害者独处了。一想到此,他不由得心惊胆跳。

“不过,亲爱的少尉先生,我不想慷慨激昂夸大说我们的朋友忽然之间良心发现,但是您务必尝试理解这出人意表的转折。卡尼兹一笔签完名后,这两个当事人之间的外在情势便产生了关键性的变化。请您想想:卡尼兹身为买主,整整两天与可怜的卖家姑娘斗智抗衡,她曾经是他必须施展计谋围困捕获,强迫举旗投降的对手,而今这场财务军事战役却已宣告结束了。拿破仑卡尼兹取得胜利,彻底赢得了战争。而这位一身朴素衣裳、文雅贤淑的可怜姑娘,像个幽魂似的与他并肩走在鲸鱼巷,已不再是他的对手,不再是他的敌人。尽管听起来不寻常,然而我们的朋友在迅速得胜的一瞬间,内心其实深感抑郁,因为他的牺牲者太轻而易举便容许他取得胜利了。人对他人行不公不义之事时,倘若发现或者自以为受害之人也曾做错某件小事,犯下不合理的行为,说也奇怪,心情反而会感到放松,显得心安理得。只要能错怪受骗者至少犯过一件小错,多少能减轻良心的负担。但是,卡尼兹完全无以指责这位受害者,连一丝细枝末节的事情也没得怪罪。她束手就缚,向他投降,甚至始终睁着毫不起疑的湛蓝双眼不胜感激地凝视着他。事情结束了,他现在该对她说什么呢?恭喜您成功卖掉了庄园?这不就摆明祝贺她蒙受损失吗?他心绪如麻,情绪越发低落。忽地有个念头飞快掠过他脑海:我应该送她回旅馆,一切就会结束,成为过去。

“话说回来,他身边的受害者明显也开始心神不宁,步伐逐渐变了样,踟蹰犹豫,若有所思。卡尼兹虽然低头走路,眼里却没忽略这种变化,从她犹犹豫豫迈出步伐的方式(他没胆子看她的脸),感觉她正绞尽脑汁想着事情。他不由得心生恐惧,暗自对自己说:她终于发现我就是那个买主,眼看要开口责备我了,说不定还非常后悔自己鲁莽行事,也许明天就跑去找她的律师。

“但是,就在他们默不作声并肩而行,影子挨着影子,走完了整条鲸鱼巷时,她终于鼓足了勇气,清清嗓子说:

“‘请您见谅……不过,因为我明天一大早就要动身离开,因此希望在此之前能把所有事情处理妥当……我尤其感谢您的大力帮忙……所以……所以……想请您最好马上告诉我……我需要付您多少钱,酬谢您如此尽心尽力?居中联系这件事,浪费了您不少时间……我明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希望能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妥当。’

“我们的朋友闻言,脚步顿住了,心脏也顿住了。他再也承受不了了!事态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羞愧感排山倒海袭来,仿佛他盛怒之下殴打了一条狗,挨打的狗儿反而还匍匐爬近,露出哀求的眼神,一边舔着那只打它的残酷的手。

“‘不,不,别这么说。’他慌乱无措,连声推辞,‘没有,您什么也没欠我。’他感觉全身直冒汗。这个凡事深谋远虑的人,多年来学会要周密估算对方可能会出现的反应,此次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局面。从事代理人的艰辛岁月里,他曾经遭人拒之门外,打招呼也没得到响应,在他经营买卖的地区,有些巷弄他还宁可回避绕道。但是,居然有人向他表示感谢之意,这种情形他倒是从来没见过。即使他做尽一切,做了这样的事情,她仍向他致谢。面对第一个出现这种反应的人,他感到羞愧难堪,因此一反本性,感觉到有必要向她道歉。

“‘不,’他吞吞吐吐,‘您万万不可这么说……您不需要再付钱给我……我什么也不接受……我只希望没有搞砸事情,而且一切全都符合您的心意……再多等一阵子或许会比较好,是的,若是您没那么着急,恐怕可以……可以卖得更好的价钱……只是,您希望尽快脱手,所以我想这样处理对您更加有利。天主明鉴,我认为这样对您是更加有利的。’

“他的呼吸又恢复了平顺。这一番话,他可是说得真心诚意呢。

“‘像您这种不谙买卖的人,能够趁早撒手是最好的。宁愿少赚点,但是安全无虞……请您……’他用力咽下一口唾沫,‘请您……我恳切请求您,事后若是他人煽动说您做了赔钱生意,把庄园卖得太便宜了,请千万别受他们蛊惑。每笔买卖结束后,总有人爱跑来装腔作势,说长道短,表示自己可以支付更多钱,支付更大一笔费用……但事情真临到他们头上了,往往又不会付款。这些人会把汇票,或者是债券和股票塞给您……那些东西对您一文不值,真的毫无价值。我向您发誓,我在这里当着您的面发誓,我们的银行是第一流的,您的钱保险稳当。您会定期收到年金,一天也不会耽搁,一个钟头也不会延误,不会出任何差池。请您相信我……我向您发誓……这样做对您最为有利。’

“他们这时已经来到旅馆门口。卡尼兹犹豫不前,心想,我至少应该邀请她共进晚餐,或者上剧院看戏。这时,她向他伸出双手。

“‘我想我不该再继续耽搁您了……这两天您为我牺牲这么多时间,我心里头一直过意不去。两天来,您把时间全花在我的事情上,我真的觉得没人能像您如此全心全意奉献。我……我要……再次谢谢您。从来没有……’她脸上微微泛起红晕,‘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这么热忱相助……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能一下子就摆脱此事,而且一切帮我安排得又好又简单……我非常感谢您,真的非常感谢您!’

“卡尼兹握住她的手,不由自主抬起眼凝望着她。她脸上那抹备受惊吓的熟悉神情被温暖的情感所破除,平日苍白无色、惊恐万分的脸庞,转眼间生气勃勃,光彩照人。那表情丰富的湛蓝双眸,配上洋溢感激之情的淡淡笑容,看上去宛如孩子一般天真。卡尼兹冥思苦想,却找不到适当的话。她道过晚安后,即转身离去,步伐轻巧而且踏实,与之前截然不同。这是如释重负、无牵无挂者的脚步。卡尼兹心虚地看着她的背影,有种感觉不断萦绕在心头:我还想和她说说话。但是门房已经递来钥匙,小厮接着领她走到电梯口。一切都过去了。

“这是受害者向刽子手道别的场面,但卡尼兹感觉像拿着斧头砍到了自己的脑门。他头昏脑涨站了几分钟,两眼发直瞪着空****的旅馆大厅。最后,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潮卷走了他,他不知道自己身往何处。至今为止,尚无人这样看待他,充满人情,心怀感激。也从来无人这样对他说话。‘我真的非常感谢您!’这句话又不由自主回**在他耳边。这个人是他使计抢劫的对象,他诓骗的也正是这个人!他不时停下脚步,擦去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恍如梦游似的踉踉跄跄走在凯特纳街上,漫无目的。忽然之间,他在大型玻璃店的橱窗玻璃上迎面撞见了自己的脸。他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倒影,就像端详着报纸上的罪犯照片,想要找出五官中究竟哪里隐藏着犯罪特征。是戽斗下巴里?邪恶的嘴唇上?冷酷的眼中?他瞪着自己,看见眼镜底下自己那双惊恐圆睁的眼睛,刹那间想起了先前另外那双眼眸。人就应该拥有那样的双眼,他震惊想道,而不是像我这种眼眶泛红、贪婪又焦躁的眼睛。人应该拥有那样的双眼,湛蓝清澈、晶莹透亮,由于怀抱内在的信念而生意盎然(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在星期五夜晚也总会透出这样的目光)。是的,我们就该成为宁可受骗也不欺骗他人的人,成为一位正派耿直、心无邪念之士。只有这些人才会受到天主眷顾。他暗忖着,我的聪明才智并未为我带来幸福,我依旧遭受重重挫败,惶惶不安。然后,李奥波德·卡尼兹继续沿着街道走下去,觉得自己越来越陌生。在他取得最重要胜利的这一天,心情却糟糕透顶。

“最后,他觉得好像有点饿了,在一家咖啡馆坐了下来,点了餐,但是一口也吃不下。他兀自苦思冥想:我要卖掉凯柯斯法瓦庄园,立刻转手卖掉。我要一座庄园有何用处,我又不是农夫。难道要我只身一人住十八个房间,成日和那个狡猾的承租人佩特罗维奇缠斗不休吗?实在荒唐不经。我真该为一家抵押公司买下庄园,而非挂在自己名下……如果她到时候发现我正是买主的话……何况我也不想在这次交易上赚太多钱!她若是同意,我会归还庄园,只收取百分之二十,甚至是百分之十的利润。只要她后悔了,随时能收回庄园。

“这个念头减轻了他的负担。他想着:我明天就写信给她,或者也可以明天一大早亲自跑一趟,趁她出发前给她建议啊。嗯,我自愿给她买回庄园的选择权。他认为自己可以因此安然睡着觉了。谁知尽管卡尼兹两个晚上辗转难眠,这一夜仍旧睡得很不安稳,难以入睡。那句‘非常’,那句‘我真的非常感谢您’不断在耳边响起,北德口音,有点陌生,却摆**着真心诚意,激动得他神经直颤。这笔生意是他经手过的规模最大、最幸运、也最没良心的交易,但二十五年以来,却也为他带来最沉重的忧愁。

“才七点半,卡尼兹已经走在街上。他知道经过帕绍的快车会在九点二十分开出,所以想赶快去买点巧克力或者糖果。他迫切需要表达感激之意,或许私下还渴望再听见悦耳的外国口音说出‘我非常感谢您’这句崭新的话。他买了一大盒最漂亮、最昂贵的糖果,但是在他眼底,作为赠别之礼仍显得不够气派,所以又到下一家店买了鲜花,很大一把的艳红花束。他将两样东西一左一右拿在手里,回到旅馆,交代门房立刻将两份礼物送到狄辰霍夫小姐房里。一开始就按照维也纳的方式以贵族名号尊称他的门房,毕恭毕敬回道:‘好的,遵命,冯·卡尼兹阁下,狄辰霍夫女士正在早餐室里用膳。’

“卡尼兹考虑了一会儿。昨天的道别在他心中激起万千波涛,他害怕再度见面会破坏美好的回忆。不过,他仍旧下定决心,手里拿着糖果和鲜花,毅然决然走进了早餐室。

“她正背对他坐着。即使没有看见她的脸,这位瘦弱姑娘孤孤单单坐在桌旁所散发出的谦逊沉静,竟违反本意地撩动了他的心弦。他羞怯地走过去,冷不防将糖果和鲜花放在桌上,说:‘为您旅途准备的一点小心意。’

“她吓了一大跳,顿时涨得满脸通红。这是她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花,或者应该说,争夺遗产的亲戚当中曾经有人想套交情与她结盟,曾送过几朵干瘪的玫瑰到她房间,但是脾气暴烈的侯爵夫人差她立刻退回去。如今有人送花给她,没人能够再禁止她收下了。

“‘啊,别这样,’她嗫嚅着说,‘我怎么担待得起?对我来说,这花实在……太……太漂亮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感激地抬起眼。不知道是花色映照或者是血冲脑门的关系,她尴尬的脸上氤氲着一层粉红色光辉,越来越红。此时此刻,这个不再年轻的女孩简直美若天仙。

“‘您要不要坐下?’她混乱之余说道。卡尼兹笨拙地在她对面坐下。

“‘您真的要离开了吗?’他问,不由自主颤抖的声音泄露了他真心诚意的遗憾。

“‘是的。’她说完垂下了头。这句‘是的’里头听不出喜悦,却也没有悲哀,没有希望,也没有失望,静静流泻而出,听天由命,波澜不兴。

“卡尼兹窘迫不已,加上渴望为其效劳,于是主动询问她是否事先打过电报通知亲友她抵达的时间了。没有,噢,没有,那样做会吓坏她的亲友,他们家里好几年没接过电报了。卡尼兹继续追问:他们总是至亲吧?至亲,噢,不,完全不是。算是个外甥女,是她已过世的同父异母姐姐的女儿。她根本就没见过外甥女的丈夫。他们有座小庄园,附设养蜂场。两夫妇亲切来信说那儿有个房间可以给她使用,随她心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但是您在那个偏僻的小地方要做什么呢?’卡尼兹问。

“‘我不知道。’她低垂着目光说。

“我们的朋友情绪越来越激动。这个女人浑身飘散着空虚、孤寂,举止惶恐迷惘,却又带着无所谓的淡漠忍受自己和自己的命运。他不由得想到了自己,想起自己漂泊不定、居无定所的生活。他从她的漫无目标,感受到了自己的漫无目标。

“‘实在很荒谬呀。’他简直激动莫名,‘别住到亲戚家去,那样做没有好处。何况,您也没有必要再把自己埋葬在一个小地方啊。’

“她凝望着他,目露感激,却又哀切。‘没错。’她叹了口气,‘我自己也有点害怕住到那儿去。可是,我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面无表情空洞地说,随后又抬起湛蓝的双眸望着他——昨天卡尼兹才对自己说人就应该拥有那样的眼睛——仿佛期待他能给个建议。忽然之间,他不清楚自己怎么了,感觉有个念头、有个愿望急于脱口而出。

“‘那么您还是宁可留在这里好。’他说,然后又不由自主低声补充了一句,‘留在我的身边。’

“她大吃一惊,愣愣瞪着他看,他才明白自己下意识把话脱口而出了。他不像平素那样周密思考、仔细斟酌、再三检核,话就这么从嘴里溜了出来。一个他自己既不明白也没承认过的心愿,冷不防化成了声音、震波、语调。看见她涨得红彤彤的脸,他这才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恐惧油然而生,担心她可能会误会他了。她十之八九心想:他要她当情妇。为免她心生遭人侮辱的念头,他连忙补充说:‘我是说——成为我的妻子。’

“她身子猛然一弹,嘴唇直哆嗦。他不知道从嘴里会逸出啜泣声,还是恶狠狠的咒骂。但她蓦地跳了起来,冲出早餐室。

“我们的朋友面临了生平最糟糕的一刻,这才明白自己犯下蠢事了。他贬低、侮辱、蔑视了唯一一个尊敬他的善良女子。他这个年纪一把的老头子,一个犹太人,獐头鼠目,形貌丑陋,一个四处兜售的代理人,一个追逐金钱的家伙,怎么能向内心高尚、心思细腻的女子提出这种要求!他不禁认为她心生厌恶甚而转身跑开,着实合情合理。她终于认清了我,终于表露出我应得的鄙视了。我宁可她这么做,也比感谢我对她耍出的流氓行径好多了。卡尼兹丝毫没有因为她转身逃开而感觉受辱,他在这一瞬间反而——这是他亲口向我坦承的——开心雀跃,因为他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从此以后,她想起他时,心里会蓄满轻视,就像他轻视自己一样。

“‘请您原谅……请您原谅我方才直跳起来忽然跑开的失礼行径。只是我实在太吃惊了……您怎么能?您根本不认识我呀……您根本完全不认识我……’

“卡尼兹目瞪口呆,说不出半句话。他看见她并非怒火中烧,反而流露出**裸的恐惧,心里受到深深的震撼。他出乎意料脱口向她求婚,她受到的惊吓并不亚于他。他们谁也没有勇气和对方说话,没有勇气看对方一眼。不过,这天上午她没有动身离开。两人从早到晚一直待在一起。三天后,他再次向她求婚,两个月以后他们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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