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1页)
第十一章
康铎医生忽然打住话题:“少尉先生,我得在此先打个岔,让您明白,这句简洁扼要的话对我们朋友的生命具有多大的意义。我先前说过了,凯柯斯法瓦是在他生命中最沉重的一天告诉我这件事的,就在他夫人临终之际。这种时刻,我们一辈子大概也只能经历两三回。面对这样的时刻,纵使狡猾多端的人,也感觉需要在另一个人面前开诚布公吐露真情,就像是面对天主一样。他当时的模样,我如今仍历历在目。我们坐在疗养院楼下的候诊室里,他靠过来挨着我,低声滔滔不绝,语气激动不安。我感觉他希望透过连续不停的叙说,忘记楼上的妻子即将死去。他说了又说,一刻也不停歇,想借此麻醉自己。但是,当他讲到狄辰霍夫小姐对他说‘要是能卖掉就好了!’,忽然间却顿住了。少尉先生,您想想,那位不复年幼的姑娘毫无心机,在一时冲动下,脱口坦承希望能尽快、尽快、尽快卖掉凯柯斯法瓦庄园,如今事隔十五六年,凯柯斯法瓦提到此事时,竟依旧激动莫名,脸色都发白了。他对我重复了两三次‘要是能卖掉就好了’,几乎是原汁原味重现了她的语气。当年的李奥波德·卡尼兹感知敏锐,能迅速觉察情势。他立刻明白这辈子最大的买卖正要落在自己手中,只要顺水推舟,一把抓住就行了。他可以单独买下这座华美的宅邸,而非只是承租下来。他压住诧异之情,若无其事与姑娘天南地北聊着,但脑袋里千头万绪。他暗自盘算,自然要赶在佩特罗维奇或者布达佩斯那个经理之前独力买下来。我不可以让她溜走,一定得阻断她的退路。在成为凯柯斯法瓦的主人之前,我不会离去。我们的智力在危急时刻具有一种神秘莫测的潜力。于是卡尼兹脑袋里一边为自己盘算,只为自己着想,嘴巴却慢条斯理说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意思:
“‘卖掉……嗯,当然,小姐,要卖掉没有问题,什么都能卖……贩卖本身不难,但是要卖个好价钱,却是一门艺术……卖得好,才是关键!要找到诚实不欺的主顾,他要了解这一带,熟悉土地和居民……拥有良好的人脉,千千万万别找律师,他们只会唆使人打官司,派不上用场……然后,就这件事来说,还有一点非常重要:一定要现金买卖。要找到一个不使用汇票和债券的买家,以免还得烦恼好几年……要卖得妥当,卖个合适的价钱。’(他心里同时计算着:我的价格可以出到四十五万,顶多至四十五万。那些名画至少值个五万,说不定能提高到十万,还有房子、养马场……只不过得再检查那些是否已抵押,探探她的口风,看有没有人已经抢在我前面出价了……)接着他忽然心一横说:
“‘小姐,请原谅我问得唐突——您心里对价格是否大概有个底了呢?我的意思是,您有没有个具体的数字了?’
“‘没有。’她不知所措答道,惊愕地看着他。
“噢,糟糕!完蛋了!卡尼兹心想。这下可糟了!买卖最困难的地方,就是和无法给个价格的人进行磋商。这些人会到处奔走,四处打探,到头来大家都估了价钱,人多嘴杂,乱出主意。如果给她时间到处询问,那可麻烦了。卡尼兹内心尽管波涛汹涌,口中依然十分殷勤:
“‘不过想必小姐您心里多少有个想法吧……毕竟得知道房产有没有抵押,又是抵押了多少……’
“‘抵……抵押?’她把话重复了一遍。卡尼兹立刻察觉她是生平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我是说……一定约略估过价吧……因为有鉴于遗产税……我或许有点多管闲事,但是我衷心希望能给您建议,还请您多多见谅。律师没有告诉您什么数目吗?’
“‘律师?’她隐隐约约似乎想起了什么,‘有的、有的……请等等……没错,律师写过信给我,关于某个估价……是的,您说得没错,因为缴税的缘故。但是……但是文档全是用匈牙利文写的,我根本不懂匈牙利文。没错,我想起来了,律师要我找人翻译文档内容。老天啊,这阵子生活一团糟,我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全部文档一定还搁在我那儿的袋子里……那儿是……我住在管家房,我实在没办法睡在侯爵夫人以前的卧房里啊……您若真不嫌麻烦,可否好心和我一同过去,我把所有文档给您过目……也就是说……’她蓦然停顿不语,‘也就是说,您若是不觉得这些琐事恼人的话……’
“卡尼兹激动得浑身颤抖。事情发生得太快,只在梦境中才见得到这种惊人进展。她竟然心甘情愿要让他看所有的文档,看估价单。如此一来,他终于能拿到优先购买权了。他毕恭毕敬行了一礼。
“‘敬爱的小姐,能为您尽点绵薄之力,提出建议,我感到十分荣幸。不是我夸口,这种事我多少有点经验。侯爵夫人——此时他决定说谎——一旦需要了解财务上的状况,总是会咨询我的意见。她很清楚我一心只在乎能否提供最佳建议……’
“他们走向管家房。相关诉讼档案果真全部胡乱塞在公文包里,包括与律师往来的所有文件、缴费单据、协议副本等。她焦虑不安地翻阅文档,卡尼兹在一旁注视着她,呼吸沉重,双手不住发抖。最后她终于摊开了一张纸。
“‘我想这应该就是那封信了。’
“卡尼兹接过信,信上别着一份匈牙利文的附件。维也纳律师在信上简短写道:‘我的匈牙利同事方才通知我,他透过自己的人脉,为这笔遗产成功估了一个特别低廉的价钱,以免需要多缴遗产税。我认为这儿得出的估价大约是实际价值的三分之一,有些对象甚至低至四分之一……’卡尼兹拿过估价单,双手瑟瑟抖个不停。他只对一项东西感兴趣,亦即凯柯斯法瓦庄园,估计价格为十九万克朗。
“卡尼兹霎时脸色发白。他估算出来的价格也差不多如此,正好是信上故意被压低的价格的三倍,亦即六十万至七十万克朗,而律师对于中国花瓶甚至还一无所知呢。现在该给她报价多少?数位在他眼前活蹦乱跳,闪烁飞跃。
“不过他一旁传来惶惶不安的声音问道:‘是这份文件吗?您看得懂吗?’
“‘当然没有问题。’卡尼兹忽地惊醒过来,‘当然……呃……律师通知您……凯柯斯法瓦庄园估价总值为十九万克朗。但这不过是估计的价格罢了。’
“‘估计……的价格?……请您原谅……不过,估计的价格是什么意思呢?’
“该使出杀手锏了,现在不出手,就永远别出手!卡尼兹费力调匀呼吸:‘估计的价格……嗯,估计的价格……始终是不清不楚……非常暧昧的东西……因为……因为……官方估计的价格也不一定完全符合实际售价。没有办法指望估计价格,换句话说,无法确切指望能达到那个价格……有时候当然能相符,有时候甚至会超过……但只在特定情况下才有可能……就像每次在拍卖会上得碰运气一样……估计的价格是种不牢靠的依据,而且十分含糊……譬如……只是种比喻……’卡尼兹浑身颤抖,价格别说得太少,也别说太多!‘像庄园这样的对象,官方若估价十九万克朗……可以推测假使……假使……要卖出的话,至少能值个十五万,这是最低价格!无论如何一定能达到这个价钱。’
“‘您说多少?’
“卡尼兹血液陡升,两耳里隆隆作响。她猛然转向他,情绪激动莫名,仿佛使尽最后一丝气力压抑着怒气问他话。她识破他的骗人把戏了吗?要不要赶紧再加个五万克朗?但是他内心有个声音道:赌赌看!于是他决定孤注一掷。尽管脉搏如擂鼓般撞击着太阳穴,他仍旧一派谦逊说道:
“‘是的,我无论如何至少会要求这个数目。我相信一定能达到这个目标的。’
“就在此时,只听得他身边一无所知的姑娘发乎内心讶然惊呼道:‘这么多?您真的认为……有这么多吗?……’卡尼兹闻言,心脏忽地停止跳动,方才仍轰隆冲击的脉搏完全停顿静止。
“卡尼兹花了些时间才镇定心神。勉强稳住呼吸后,他又以憨厚老实人那种确信无凿的口吻回答:‘是的,小姐,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一定能拿到这个价格的。’”
康铎医生又停顿不语。起初我以为他停下来点烟,却发现他忽然变得很焦躁。他取下夹鼻眼镜,又戴了回去,再理平了稀疏的头发,像是头发碍着了他似的,然后久久打量着我,眼神惶恐不宁。接着,猛然往后一靠,整个人沉入沙发里。
“少尉先生,我或许向您吐露太多事情了,比我本意想说的还要多。但是希望您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开诚布公告诉您凯柯斯法瓦当年智取一无所知的姑娘所使出的诡计,绝非要您对他心生反感。今晚邀请我们进餐的这位坎坷男人患有心脏病,我们也都看见了他有多心烦意乱。他把孩子托付给我,只要能治愈可怜的女儿,即使花光所有财产也在所不惜。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从事不清不白买卖的商人,而我是今日最没有资格控诉他的人。他绝望无助,需要真正地说明,所以我认为您从我这儿得知真相,比从别人那儿道听途说的好。有一点还望您铭记在心,凯柯斯法瓦(或者说当年还叫作卡尼兹这名字)那天前往凯柯斯法瓦,并非存心要向不谙世事的姑娘低价索买庄园,不过是想顺道做个小生意,除外无他。天大的好机会降临他头上,若不彻底利用,他就不是凯柯斯法瓦了。但是您将看见情势起了变化。
“我宁愿舍弃枝微末节,也不希望长篇大论唠唠叨叨。我只希望向您透露,那几个小时是他生命中最紧张、最激动的时刻。您不妨设身处地想象那个情境:对一位高不成、低不就的普通代理人,一位来路不明的生意人来说,眼前的机会宛如瞬间滑落夜空的流星,让他一夜之间得以富甲一方。二十四小时内赚到的钱,比他过去二十四年惨淡经营获取的小本薄利多上许多。更诱人的是,他完全无须死皮赖脸追着牺牲者,不必死缠烂打,不必说得对方头昏脑涨。反而是牺牲者心甘情愿落入圈套,自己舔上拿着屠刀的手。他唯一的风险就怕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所以,他一刻也不能让女继承者从手里溜走,给她时间打探消息。他必须赶在管家回来前,将她拖离凯柯斯法瓦。而采取这些预防措施时,却一秒也不可泄露自己有兴趣销售庄园。
“趁着援军抵达之前,一举攻占陷入重围的凯柯斯法瓦碉堡,此举犹如拿破仑般大胆,也充满着拿破仑式的危险。但是,机缘巧合往往乐于帮助冒险取巧的赌徒一臂之力。一个卡尼兹自己也没料到的意外,一件残酷却又自然不过的事实,暗地为他整平了道路。换句话说,可怜的女侍继承庄园不过才几个钟头,却已历经多方蜂拥而来的侮辱和仇视,因此她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离开,赶快离去!卑躬屈膝之徒看见邻人忽然间竟能脱离同样苦闷繁重的劳役,像乘着天使之翼似的脱身,心中油然生出嫉恨,这种表现实在是卑劣至极。卑微的心灵宁可原谅一位侯爵疯狂快速累积财富,也不愿宽宥背负同样命运桎梏的人获得微不足道的自由。凯柯斯法瓦的仆役一看竟是北德女人在措手不及间拥有了凯柯斯法瓦庄园,成为他们的主人,实在难压心头怒火。当年她帮性情暴躁的侯爵夫人梳头时,头上常被丢梳子和刷子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呀。佩特罗维奇一听到女继承人抵达的消息,立刻动身前往车站,免得和她打照面。他那位曾经是庄园厨娘的鄙俗妻子欢迎她所说的话却是:‘哎,我想您应该不会喜欢住在咱们这儿,这儿对您来说是不够体面的。’男佣把她的行李啪一声用力扔在门口,她得自己把行李拖过门槛,管家的妻子丝毫没有意愿伸手帮她一把。午餐没有备妥,谁也没来照料她。夜晚,窗外还可清楚听见其他人故意大声对话,提及某个‘图谋遗产的女人’和‘骗子’。
“打从这一开始的会面,性格软弱的可怜继承人便心知肚明自己在此处将不会有好日子。光只凭这缘故——卡尼兹对此倒是始料未及——她十分开心地接受了卡尼兹的建议,打算当天就搭车前往维也纳,去见卡尼兹所谓的可靠买主。就她看来,眼前的男子态度严肃,乐于助人又博学多闻,还透出忧郁的眼神,宛如天之使者。所以她没再继续追问。她心怀感激,将所有文档交给他,倾听他建议如何进行投资,湛蓝的眼眸仿佛也跟着静静聆听。他要她从事稳当一点的投资,安全合格的国家债券,财产一毛钱也不要托付给私人保管,要把钱全部存放在银行,请一位奥匈帝国公家机关的公证人管理。还说现在找来她的律师毫无意义,他们除了弄拧清楚明朗的事情之外,有何用处呢?他继续编织远景,三年后、五年后她或许能卖个更高的价钱。不过中间却要付出代价,和法院与政府机关打交道也会引来烦心事。他从她再次透出惊恐神色的眼睛看出这个平和的女子有多么厌恶上法院和买卖,于是他不断大吹特吹各种理论根据,各色旋律汇奏齐鸣:赶快行动!赶快行动!下午四点,不等佩特罗维奇返回,他们已经达成协议,搭上快车前往维也纳了。事情发生得如狂风骤雨般又急又快,狄辰霍夫小姐根本来不及有机会询问这位陌生先生尊姓大名,就已经把所有遗产授权给他贩卖。
“他们搭乘头等快车,这是凯柯斯法瓦第一次坐在红丝绒软垫上。抵达维也纳后,他带她下榻凯特纳街一家上等旅馆,自己同样也要了一间房。由于卡尼兹一方面需要在这天晚上要他的同谋,也就是那位叫作戈林格博士的律师准备买卖契约,好在隔天给这块到口的肥肉框上无懈可击的法律形式;另一方面,他一分钟也不敢离开受害者半步。于是乎他想出了个主意,我不得不打从心里承认那是个天才想法。他从节目预告得知歌剧院里正巡回演出一出蔚为轰动的戏码,因此建议狄辰霍夫小姐好好利用空闲的夜晚前往欣赏。而据他所知,有位先生期待能买座宏伟的庄园,所以他希望当晚能够找到对方。狄辰霍夫小姐受到如此殷勤的照顾深受感动,欣然同意他的建议。于是他把她塞进歌剧院,确保她会钉在那儿四个小时,再搭乘出租马车——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火速赶到他的同谋兼销赃者戈林格博士的住处。戈林格不在家。卡尼兹在一家小酒馆找到了他,承诺只要他当天夜里拟定好买卖契约的一切细项,并在第二天傍晚七点带着完成的契约把公证人约来,就付给他两千克朗。
“商谈期间,卡尼兹始终——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挥霍——要出租马车在律师屋前等候。下完指导棋后,他又驱车飞奔回歌剧院,幸好及时在大厅入口拦截到兴奋得晕头转向的狄辰霍夫小姐,送她回到住所。这夜他又辗转难眠了。他越接近目标,越是被猜疑折磨得焦虑烦躁,担心这位从头到尾总是柔顺听话的姑娘半途抽身。他一次又一次下床,仔仔细细研拟隔天的作战策略:首要之务是千万别让她有独处的时候;租一辆出租马车,随时四处等待着,千万不可步行,免得最后在街上巧遇她的律师;阻止她阅读报纸,上头可能会报道欧罗斯瓦诉讼案那份协议;也不可让她心生疑虑,怀疑自己又被骗了第二次。然而,所有的恐惧与小心谨慎其实是过虑了,因为受害者压根儿不想逃开,她宛如一只拴在粉红细带子上的羔羊,驯服地跟在坏牧羊人的身后。我们的朋友奔波了一晚,精疲力竭走进旅馆早餐室时,她早已穿着那件同样是自己缝制的衣裳,耐心端坐等候着。我们的朋友从早到晚拖着狄辰霍夫小姐绕着圈子团团转,拿他在辗转难眠的夜晚挖空心思特地想出来的人为困难来蒙蔽她,其实完全是多此一举。
“细节我就不多说了。总之,他拖着她去找自己的律师,从那儿打了些电话,谈的却是不相关的事务。他带她到银行,请来机要办事员,洽询投资事项,并且开设账户。然后又硬拉着她拜访两三家抵押机构和一家诡异的不动产公司,假装必须到那儿打听消息。她始终跟着他行动,坐在接待室里静静等候,他则佯装在谈判业务。她当了侯爵夫人十二年的奴隶,在外等候这件事早已内化成自然而然的举动,所以她并未因此感觉受到排挤与贬抑,只是两手交缠,耐心等待。若是有人经过,那双湛蓝的双眼立刻垂下目光。她像个听话的孩子,不厌其烦完成卡尼兹提议的全部事项。她在银行表格上签完字后,不再多看一眼;尚未收到款项,也毫不迟疑就签署了收据。卡尼兹不由得生出邪恶的念头:是不是给这个傻女人十四万,甚或是十三万,她也会同样满意呢?机要办事员建议她投资铁路有价证券,她说:‘好的。’提议她买进银行股票,也说:‘好。’只不过她每次都会惊恐地看一眼她伟大的顾问。所有的买卖交易、签字和表格,甚至光只是看见白花花的钞票,显然都会引起她内心不安,让她既感敬畏又觉得难堪。她一心一意渴望逃离一切不明所以的忙乱,只想安安静静坐在房里看书,打打毛线或者弹钢琴,而非脑筋转不过来,忐忑难安地面对这些责任重大的决定。
“不过卡尼兹将她困在人造的圈子耍得团团转,一部分正如他所承诺的,真的帮助她将卖掉的房款进行稳当的投资,一部分则企图搞得她晕头转向。他们就这样从早上九点忙到晚上五点半,两个人最后疲惫不堪,他于是提议到咖啡馆歇口气。他告诉她,该办的事情差不多都办妥了,卖掉庄园一事进行得十分顺利。最后只要七点时到公证人那儿签署合约,取走卖得的款项就行了。她闻言顿时容光焕发。
“‘啊,那么我明天终于可以动身了吗?’湛蓝的双眼神采晶亮凝望着他。
“‘当然啦。’卡尼兹安抚她说,‘一个钟头后,您就是世上最自由的人了,再也不需要为钱财和房产忧愁。您六千克朗的养老金投资得稳稳妥妥,随时爱住哪儿就住哪儿。’
“他出于礼貌询问她计划上哪儿去。她方才神采奕奕的脸庞瞬间黯然无光。
“‘我考虑过,最好还是先去威斯法伦找亲戚。我想明天一早有趟火车开往科隆。’
“卡尼兹即刻涌起满腔热忱,连忙叫来餐厅领班要了一份行车时刻表,查看班车时间,联结各种可能的车次。先搭乘维也纳─法兰克福─科隆的快车,之后在欧斯拿布吕肯转车。搭乘上午九点二十分的晨车最为方便,晚上即抵达法兰克福。他建议她在那儿过一夜,以免过度劳累。他急切地继续翻着时刻表,在广告栏上发现一家基督新教办的寄宿所。他要她无须操心,说会帮她张罗车票,明天上午也会送她到车站。时间就在诸如此类的说明中飞速流逝,比他预料得还要快。他终于抬眼望了一眼时钟,催促说:‘我们得到公证人那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