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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我们先穿越候诊室,康铎接着打开通向隔壁房间的门。他的妻子坐在尚未收拾的餐桌旁,手里正打着毛线。她的动作持久稳定,轻巧地摆弄着两支棒针,看不出那双手属于一位盲人,装着毛线的小篮子和剪刀有条不紊地对齐排在一旁。等到低垂着头的女人抬起空洞的瞳孔望向我们,平滑的圆弧眼球上映照出缩小的桌灯,才看出她的双眼丝毫没有感觉。
“喏,克拉拉,我们言出必行吧?”康铎温柔地走向她。他每次对她说话时,喉咙里总是柔滑流泻出这种轻颤的嗓音。“我们没有谈太久,不是吗?你都不知道,少尉先生来看我,我有多高兴!不过,亲爱的朋友,您请先坐一会儿吧。克拉拉,我一定要让你知道,少尉先生派驻在凯柯斯法瓦居住的那个城市哟,你应该还记得我那个小病人吧?”
“啊,那个可怜的瘫痪孩子,是吧?”
“这样你也就明白了吧:我偶尔从少尉先生那儿获悉他们家的情况,就用不着自己亲自跑一趟了。他几乎天天到他们府上关心一下女孩,陪陪她。”
双目失明的女子把头转向她估计是我大概站立的方向,原本严峻的表情忽然间缓和了下来。
“少尉先生,您人真好!我能想象她会有多开心!”她向我点点头,搁在桌上的手情不自禁地向我移近。
“是的,对我也很好,”康铎继续说,“否则以她这样的处境,情绪势必焦躁不耐,我就得多到乡下几趟,诊疗她,给她打气。她前往瑞士休养之前的这个星期,霍夫米勒少尉能够稍微关照一下,不啻大大减轻了我的负担。她不太容易相处,但他把可怜的姑娘照顾得非常好,我知道他不会抛下我不理的。比起我的助手和同事,我更加信任他。”
我立刻明白,康铎希望当着另外一个孤立无助的女子面前,要我负起责任,打算把我绑得更紧一点。不过我很乐意接下承诺。
“您当然可以信任我,医生先生。这最后八天,我绝对会出城去看她,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一天也不漏掉。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意外,我也一定立刻致电给您。不过,”我越过双目失明的女人头上,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一定不会发生意外,也不会出现麻烦的。这点我有十足的把握。”
“我也是如此。”他嘴角一扬,认可了我。我们完全了解彼此的意思。不过,他妻子这时微微抿着嘴,心里似乎烦恼着什么事。
“少尉先生,我还没有向您道歉呢,恐怕之前我对您有点……有点不太客气。可是那个笨丫头未通报有客人上门,我完全没有头绪在候诊室等待的人是谁。何况艾马里希从来没提过您,所以我以为您只是个会打扰他的陌生人。他每次回家,总是疲累不堪。”
“夫人,您完全没有错,甚至应该对我更严厉一点呢。我恐怕——请原谅我不揣冒昧——尊夫为他人付出太多了。”
“是一切!”她激动地打断我,一下子把椅子往我这儿挪近,“我告诉您,他付出了一切,他的时间、精神、金钱。他为了病人废寝忘食。每个人都剥削他,而我双眼失明,无法帮他减轻负担,分担忧愁。您若明白我有多担心他就好了!我一天到晚都想着:他现在还没有吃饭,现在又去搭火车、搭电车,半夜他们又要叫醒他了。他把时间给了所有人,就是没有留给自己。上天啊,谁会感激他这么做呢?没人!没有人会感激他!”
“真的没人吗?”他俯向激动的妻子,微笑着说道。
“当然呀。”她双颊桃红,“但是我又无法为他做些什么!他看完诊回家来,我早已饱受恐惧的折磨了。啊,您要是能说说他多好!他需要有人拦住他。一个人总不可能帮助所有人啊……”
“但是总得试试嘛。”他看着我说,“这就是生活的目标,唯一的目的啊。”我感觉这句提醒长驱直捣我的内心。但是,自从我知道自己意志坚定之后,已能忍受这样的目光了。
我起身。就在这一刻,我立下了一个誓愿。双目失明的女子一察觉到我的椅子往后挪,立刻抬起双眼。
“您当真要走了吗?”她问道,真心感到十分惋惜,“好可惜,太可惜了啊!但是,您很快会再来的,对吧?”
我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我是怎么回事?我心里不住讶异。大家全都信任我,盲眼女子抬起空洞的双眼,对着我绽放笑颜;而这个男人,几乎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现在也亲切地把手放在我肩上。我走下楼梯时,已经不明白一小时前驱使自己上这儿来的原因了。我究竟为什么想要逃走?只因为脾气暴躁的长官狠狠训了我一顿?只因为有个身体残障的可怜人爱上了我?只因为有人想要套住我,想要抓着我不放?但帮助别人,感觉实在很美妙啊,这是唯一真正值得的事,真正会有好报的事。这个认知,催使我心甘情愿完成昨日还让我感觉像个不堪承受的受害者的事情:对别人炽烈而伟大的爱情心怀感谢。
八天!自从康铎定下我任务的期限后,我感觉自己又有了把握。只有一会儿的时间,或者说只有那唯一的刹那,心里还有一丝担忧,那就是艾蒂丝表白之后,我第一次重新要去看她的时刻。我心里有数,两人有过如此热切的亲密接触之后,不可能不受影响,无拘无束地见面。火热之吻后的初次目光接触,一定隐含着这样的问题:“你原谅我了吗?”甚至更危险的可能还有:“你容忍我的爱?你回报我的爱吗?”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令人面红耳赤的第一眼,克制住焦躁但又挡不住焦躁的第一眼目光,是最危险同时却也是最关键的一眼。笨拙地说错一个字,姿势一个不对,即残忍地暴露出我不准备暴露的心事,做出康铎殷殷告诫我不可犯下的粗暴、侮辱的行径。然而,只要熬过这个目光,我就得救了,或许也永远拯救了她。
不过,隔天我才踏进庄园,随即便注意到艾蒂丝也有同样的担忧,她早有先见之明,采取了避免和我单独见面的预防措施。我人还在前厅,即听见女子谈天说地的嘹亮声音。平常我们相处时,从来不会有其他客人打扰,但是在这个不寻常的时刻,看来她邀了熟人来保护自己,度过刚开始的严峻瞬间。
我尚未踏进会客室,伊萝娜便急忙迎了出来,动作迅猛,引人侧目——可能是艾蒂丝授意,也可能是她自动自发。她领我过去,向我介绍区长夫人与千金。那位千金肤色萎黄,满脸雀斑,很爱挖苦人。我很清楚艾蒂丝根本受不了她。不过,似乎也因此化解了我们第一次目光接触时的尴尬。这时伊萝娜把我推到桌旁坐下,和大家喝茶谈天。我极力和那个满脸雀斑、傲慢无礼的呆头乡巴佬周旋,艾蒂丝则和区长夫人交谈。这样的分配绝非偶然,我和她之间塞进了几个中间人,淡化了我们暗潮汹涌的紧张接触。我虽然感受到艾蒂丝的目光偶尔不安地落到我身上,但我总算可以避免直视她。两位女士最后终于起身告辞,机灵的伊萝娜这时又轻巧地把情势安排妥当。
“我送两位女士出门。你们可以趁这个时间准备下盘棋。我还得张罗点出门旅行的事情,但一个钟头后就回来找你们。”
“您有兴趣下盘棋吗?”我现在询问艾蒂丝不会尴尬了,也能直视她的眼睛。
“好啊。”其他三人离开会客室时,艾蒂丝垂下了目光。
我放上棋盘,还特别吹毛求疵,一个一个摆放棋子,想要拖延点时间,而她始终低垂着目光。平常,我们会习惯按照古老的下棋规则,把一个黑子和白子分别捏在手里,握紧两个拳头藏到背后,以决定谁先进攻,谁先防守。选择棋子时,免不了得说话,要求说要“右手”或者“左手”。不过即使是这样的交谈,我们现在也都很有默契地避免掉,我只顾着排好棋子。千万别开口说话!将所有心思囚禁在棋盘上的六十四个小方格里!专心盯着棋子,连对方移动棋子的手也别看!于是我们佯装沉浸于对弈中。平素只有热衷钻研的棋艺大师才会浑然忘我,无视周遭一切,全神贯注在棋局上。
但是没多久,下棋本身便暴露了我们虚假的骗人把戏。第三局时,艾蒂丝彻底崩溃了。她一连走错好几步,从颤抖的手指,我清楚看出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虚假不真的沉默了。下到一半,她便推开了棋盘。
“够了!给我一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