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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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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康铎毫无疑问一眼就看清了眼前情势,但是完全不露声色,毫无失态之举。

“啊,你陪着少尉先生啊。”他态度和蔼,愉悦快活,但我察觉到他将强烈的紧张情绪隐藏在愉快的表象下,“你人真好,克拉拉。”

他边说边走向盲眼妻子,温柔地抚摸她蓬乱的灰发。这一摸,她整个表情都不一样了。先前扭歪了她那张肥厚大嘴的恐惧,在柔情的爱抚下,全部消失无踪,换上不知所措的娇羞微笑,宛如新娘一般。她一感觉到他在身边,马上转向他,有点凹凸不平的额头在灯火映照下,显得纯净明亮。她才刚大发雷霆,现在却忽然平静下来,露出安心的神情,这种转变实在难以描绘。她显然忘了我的存在,只沉浸于康铎就在身边的幸福里。她的手仿佛被磁铁吸引似的,在空中摸索着寻找他。柔软的手指一碰到他的上衣,立刻上上下下把他的胳臂摸过一遍又一遍。康铎知道她的身体想挨近他,于是挪向她。她像个精力尽失的人倒地休息似的,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康铎面带笑容,搂着她的肩膀,看也不看我一眼,反复说道:“你人真好,克拉拉。”他的声音似乎也抚慰了她。

“对不起。”她开口道歉,“可是我必须向这位先生解释,得让你先吃口饭呀,你一定饥肠辘辘了。一整天在外东奔西跑,还有十二通、十五通电话找你……原谅我跟这位先生说,请他最好明天过来。可是……”

“亲爱的,这一次啊,”他笑说,一边仍不忘抚摸她的头发(我明白他这样做是不让她因为笑声而感到难堪),“将会面推延到明天可是大错特错噢。这位先生,这位霍夫米勒少尉先生幸好不是病人,而是朋友。他很久以前答应过我,一旦进城来,就会来看我。他白天公务繁忙,只有傍晚才抽得出空。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可口的晚餐能招待他呢?”

她脸上又露出害怕的紧张表情。我从她猛然一吓的莽撞反应明白,她希望和思慕已久的丈夫单独相处。

“噢,不了,谢谢。”我急忙拒绝,“我马上就要离开了,免得错过夜车。我真的只是想转达城外居民的问候,几分钟就行了。”

“城外一切安好吗?”康铎直视我的眼睛问道,目光敏锐。他想必看出事情不太对劲,他连忙又补充说:“好的,亲爱的朋友,请听我说,我的妻子始终了解我的状况,而且往往比我自己还要清楚。我的确饥肠辘辘,若是不吃点东西,抽根雪茄,什么事也干不了。克拉拉,如果你觉得合适的话,我们不妨现在过去安安静静用餐,让少尉先生在此稍候片刻。我会给他本书,或者他暂且歇会儿。”他转过来看着我说:“我想您也累了一天了。等我饭后抽雪茄时,就过来您这儿。不过,当然是穿着拖鞋和家居服喽。少尉先生,总不会要求我一身大礼服来见您,对吧?……”

“我真的只要留十分钟,夫人……然后就得赶到火车站去了。”

这段话再度点亮她的脸庞。她转向我,几乎变得平易近人。

“少尉先生无法和我们共进晚餐,实在遗憾啊。我希望您改天能再来拜访我们。”

她的手伸向我,柔弱单薄,有点苍白,手背出现了皱纹。我满怀敬意,亲吻了她的手。然后怀着真诚的崇敬之心,看着康铎小心呵护着双眼失明的妻子走过房门,不让她撞上左右两边,动作熟练,仿佛手里捧着十分脆弱的易碎珍宝。

房门敞开了两三分钟,我听见轻轻曳步而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没多久,康铎又转了回来,脸上已换了一副表情,和先前南辕北辙,拉长了脸,神态警醒。他内心紧张时,总是这副神情。毫无疑问,他显然明白我若是没有迫切的理由,不会不请自来,贸然闯进他家。

“我二十分钟后回来,到时候我们很快把事情彻底讨论一遍。这段时间您最好在沙发上躺一会儿,或者舒舒服服伸展四肢躺在安乐椅上。您的脸色非常难看,我亲爱的朋友,看起来简直是疲劳过度。我们两个都得保持头脑清楚,集中精神啊。”

他的声音瞬间一变,大声说话,好让隔着两间房的人也能听到:“好的,亲爱的克拉拉,我就过来了。我赶快拿本书给少尉先生,免得他等着无聊。”

康铎的眼睛果然训练有素,看得很准。他一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心烦意乱过了一夜,又紧张了一整天,确实是疲劳不堪。我遵照他的建议——我感觉自己完全屈从于他的意志了——舒服地躺在诊疗室的安乐椅上,头放松往后靠,两手懒洋洋摆在柔软的扶手上。我方才等得心情阴郁之际,已夜幕低垂,黑暗笼罩大地,除了高玻璃柜里的医疗器具闪烁银光,我几乎看不清其他物品。后头角落上方,我坐的安乐椅四周,夜色形成一个拱形壁龛,将我包覆其中。我不由自主闭上眼睛,失明女子的脸庞随即浮现眼前,仿佛浸**在一圈魔光中。康铎的手一碰到她,才环抱住她,她惊恐慌张的神情瞬间洋溢幸福的光彩,转变之突然,令人难以忘怀。了不起的医生,我心想,但愿你也能如此帮助我。我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似乎想要忆起另一个也是受苦受难的人,她同样心神不宁,胆战心惊如此凝望着。我想要记起促使我来此的某件事,但是脑袋一片空白。

忽然,有只手碰了碰我的肩膀。康铎走进完全淹没在夜色中的漆黑房间时,一定轻手轻脚,要不然就是我可能真的睡着了。我正想站起来,可是他按着我的肩膀,轻柔却充满力道。

“您就别动,我坐到您身边来。在黑暗中比较好谈话。我只请求您一件事:讲话声请轻点!您该知道,盲人的听觉有时候特别敏锐,非常奇妙,而且他们还有种神秘本能,可以猜到一切。所以,”他的手仿佛施展催眠术似的,从我的肩头顺着胳臂轻触到我的手,“您请说吧,不需要害羞。我一眼就看出您有事不对劲。”

说也奇怪,我竟在这种时候想起了士官学校的一个同学,他叫作厄文,长相秀气,一头金发,宛如一位姑娘。虽然我不承认,但我想我当时应该有点爱上他。白天我们几乎不交谈,或者只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我们大概因为对彼此有未说破的好感,而感到不好意思吧。只有晚上寝室熄了灯,其他同学都睡了,我们两个才支着肘,躺在两张紧挨在一起的**,隐身在夜色的掩护下,大谈我们孩子气的想法和观点。隔天一到,我们一样又觉得羞怯拘束,相互回避了。多年以来,我早已想不起当年的低语表白,那些曾经是我少年时代的幸福与秘密。但是现在,我伸展四肢舒适地躺在此处,夜色笼罩四周,我完全忘了原本要在康铎面前伪装的意图,我不想坦白一切,却身不由己。就像当年向士官学校的同学诉说微不足道的愤怒,以及傻气的青春年少所怀抱的伟大狂妄的梦想,我也把艾蒂丝出乎意料的情绪爆发,我的惊讶错愕、恐惧担忧、心烦意乱,一五一十——这其中也包含了坦承招供的秘密快感——说给康铎听。我在沉寂的黑暗中陈述一切,除了康铎头部偶尔晃动时,镜片暧暧闪光,其他一切都静止不动。

一阵沉默,但继之传来一阵奇怪声响。康铎显然正两手交缠,把指关节扳得咔啦咔啦响。

“原来如此。”他懊恼地咕哝道,“我这个笨蛋竟忽略了这点!总是如此,永远只看见疾病,却忘了体会病人的感受。只知道仔细检查各种病症,偏偏却忽视了本质,忽视了病人心理的变化。也就是说,我确实感受到这个姑娘有所不同,您还记得我帮姑娘看完诊之后,问老爷子是不是有别人插手治疗吗?因为她一心只想尽快恢复健康,这种突如其来的热切愿望,看得我一下子目瞪口呆。我确实猜得没错,有个外人插了一脚,但我这个傻瓜只想到理发师或者什么江湖术士,以为她给什么把戏冲昏了头,却没想到最简单、最合乎逻辑的事情,唯独漏掉了显而易见之事。青春少女怀春思慕,本就是与生俱来的天性。不过棘手的是,偏偏发生在这个时候,而且来势汹涌。噢,上天啊,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姑娘!”

他已经站了起来。我听见他踱来踱去的短促脚步声,接着是一声叹息。

“太可怕了,竟然发生在我们正要安排她出门旅行的时候。这件事,即使是神也无力回天,因为她告诉自己必须为了您恢复健康,而不是为了自己。太糟了,唉,若是有个什么打击,实在可怖至极,不堪设想。如今她渴望一切,要求一切了,不会仅满足于稍有起色,稍有好转罢了!我的天哪,我们承担了多么可怕的重责大任啊!”

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抗拒。我很不高兴自己被牵扯进去,于是我毅然打断他的话:“我同意您的看法,后果确实难以预料,所以要及时打消她这个荒唐的妄念。您必须积极涉入,必须告诉她……”

“说什么?”

“呃……这种爱慕只不过是儿戏,完全是胡闹。您必须好好劝她。”

“劝她?劝什么?劝一位女士打消热情?告诉她,她不应该出现这种感受?她爱的时候,不应该爱?若真这么做,可正是错得离谱了,而且愚蠢透顶呀。您听说过逻辑能战胜**吗?难道能说服发烧说:‘发烧啊,别让人发烧呀!’或者对火说:‘火呀,别再燃烧了!’当面对一位病人,面对一个不良于行的姑娘吼叫:‘看在上天的分上,别说服自己也能谈恋爱,行不行?你这种人竟然表露情感,期待感情,实在太狂妄了。你是个瘸子,最好安分守己!快待到角落去!放弃吧,停手吧!放弃自己吧!’还真是善良体贴的美妙想法啊!您显然希望我对那个可怜的姑娘这么说。不过,请您也好心想想可能会造成的巨大影响吧!”

“可是,您必须……”

“为什么是我?您不是明确表示过要扛下所有责任吗?现在为什么又推到我身上呢?”

“我总不能自己向她承认说……”

“也没要您这么做!您也不准这么做!先是把她迷得神魂颠倒,一下子又要求她理性!……不是明摆着胡闹啊!您不能让这可怜孩子从您的声调和眼色看出,她的爱慕让您痛苦又难堪。她若知道了,感觉就会像被人拿斧头一把劈掉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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