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二十一章(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第二十一章

速度,能同时引起心灵和肉体上的陶醉感、酥麻感。车子才一驶出城外,喷着烟开进空阔的田野,说也奇怪,我立即感受到全身放松了下来。司机横冲直撞,路旁的树木和电线杆犹如被劈倒似的,往后斜飞退去。村落里的房子像是嵌在模糊浅淡的图画里,飘**摇晃。路旁的里程碑白晃晃地仿佛突然跳了出来,但尚未看清上头的数字,旋即又缩了回去。迎面刮来的风猛烈狂暴,感觉我们轰隆隆向前疾驶,速度大胆鲁莽。不过,我自己的生活也一样飙速前进,这一点或许更令人张口结舌。短短几个钟头内,我就做出了好几个决定!平时,各式各样差异细小的幽微感受,始终在隐晦愿望、模糊意图与最终实现之间飘移不定。心灵最私密的乐趣在于,将决心付诸行动之前,先是忐忑不安与之挑逗嬉戏。然而,这次所有事情以梦幻般的速度向我铺天盖地而来。就像车子隆隆疾驶过时,村落、街道、树木与草地一一飞奔退去,遁入虚空,永不复见,我至今为止的日常生活,军营、大好前途、同袍、凯柯斯法瓦一家、庄园、我的营房、马术学校,我表面上看似安定规律的生活,现在也忽然间全将呼啸离去。不过一个小时,我内在世界已彻底翻转。

我们五点半到达布里斯托旅馆。虽然一路颠簸,满身灰尘,但经过这番风驰电掣,我反而精神一振,感觉神清气爽。

“你这副样子可没办法见我妻子哟。”巴林凯笑着说,“看起来像有人把面粉倒在你头上似的。我单独和她谈谈或许比较好,我可以畅所欲言,你也不需要感到不好意思。你最好先将自己彻底盥洗一下,然后到酒吧等我,我几分钟就回来告诉你结果。别担心,我会根据你的愿望处理的。”

他果然没让我等太久,五分钟后只见他笑着走了进来。

“呐,我不是说了嘛。事情全都谈妥了,前提是你自己要觉得适合。你想要考虑多久都可以,随时辞职不干也行。我妻子——她可真是聪颖明智——再一次绞尽脑汁,想出了最恰当的工作。你即刻上船,主要是为了让你到国外学习语言,亲眼看看那儿的一切。我们安排你当会计的助手,给你一套制服,和军官同桌吃饭,到荷属东印度跑个几趟,帮忙文书工作。之后你若觉得恰当,我们再看看将你安插到何处。我妻子已经承诺我了。”

“我谢……”

“不用谢了,帮你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我再说一次,霍夫米勒,别太草率就决定了这种事啊!就我看来,你后天就可以动身前去报到,我会先打个电报给经理,请他记下你的名字。不过你最好还是好好睡一觉后,从头到尾彻底再思考一次。我宁愿你留在军团。不过,人各有志喽。就像我说的,你要来就来,不来的话,我们也不会告你……好,”他向我伸出手,“不管你决定来或不来,我都真心诚意为你开心。再见了。”

我满心感动,凝视着这位命运送到我眼前的男人。他轻而易举就帮我卸除掉沉重棘手的困难,我无须经历最终决定前的痛苦急切心情,也不需要四处求人,反复犹豫不决。接下来,我只剩一个小程序要完成,亦即写好我的辞呈。届时我就自由了,得救了。

所谓的“公文纸”,是根据规定裁切成规格统一的对开纸张,毫厘不差。这种“公文纸”或许已经成了奥地利民事机构与军事机构最不可少的必需品。任何申请、档案与报告,都必须书写在这种裁切整齐的纸张上,独特的格式,一眼即可看出是官方文档,明显有别于私人信函。存放在各个文书机关的千百亿份纸张,或许是日后唯一能如实阅读到哈布斯堡王朝生活史与受难史的文件。若是没写在这类白色长形纸上,一概不列入正式报告,因此我第一件事就是到香烟铺去买两张纸,外加一张所谓“懒惰鬼”,也就是印有横线的纸张,以及相关信封。然后走进一家咖啡馆。在维也纳,最严肃与最放肆之事,都在咖啡馆里解决。二十分钟后,大约六点左右,申请书就能写好了。之后,我又将重新回归自己,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如今我仍能清楚忆起这激动时刻的点点滴滴,毕竟我生命中迄今最重要的决定非此莫属。我记得环城大道咖啡馆里,窗边角落那个小小的圆形大理石桌,记得我在档案夹上摊开公文纸,拿把小刀,小心翼翼在正中央压出凹痕,以便完美无瑕沿着折线对折。稀释的蓝黑色墨水也仍历历在目,下笔时那微微一震,想要把第一个字写得圆润有劲,依然还感受得到。渴望将最后一项军事行动执行得特别无懈可击,这点刺激着我。由于内容已经格式化了,我只能把字写得特别工整漂亮,显示这份文件郑重其事的严肃性。

但是,才写了几行,我就陷入了奇思异想。我停下笔,想象明天辞呈送到军团办公室会发生什么状况。大概先是中士露出错愕的目光,接着在下级文官之间响起一阵讶异的窃窃私语,毕竟有个少尉这么干脆辞掉军职,并非司空见惯的事。接着,这张纸按照公文流程,一个办公室送过一个办公室,最后落到上校手里。他的影像忽然活生生出现在我眼前,我看见他把夹鼻眼镜戴到有点远视的眼睛上,才看了几个字就愣住,紧接着大发雷霆,拳头用力往桌上一敲。这个粗鲁的老家伙早已习以为常把下属骂得狗血淋头,隔天再不拘小节讲几句俏皮话,暗示风暴已成过去,下属立刻会摇头摆尾,欣喜若狂。但是这次他会发现自己踢到铁板上了,对方还是区区霍夫米勒少尉,他可不容人随便辱骂。等到霍夫米勒不干了的消息一传开来,定会有三四十人不由自主地瞠目结舌,错愕地抬起头。人人心里暗忖着:了不起,这小子有种!他可不会无端逆来顺受。对布本希克上校而言,这件事棘手得要命——至少就我记忆所及,还没听过有谁离开军团时比这光荣,还没有一个人脱离深渊时更加体面。

我不讳言自己在想象完这一切后,心里竟生起一股奇怪的自我满足感。驱使我们采取行动的最强烈动机往往是虚荣心,性格软弱的人尤其无法抵挡**,去做能够向外展现力量、勇气与决心的事情。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有机会,向同袍证明我是个尊敬自己的男子汉大丈夫!于是我越写越快,而且觉得自己下笔越发遒劲有力,二十行一口气就写完了。刚开始不过是恼人的苦差事,一下子竟变成了个人的乐事。

只剩下签名,就大功告成了。我看了一眼表,六点半。该叫来侍者付账了。然后再一次,最后一次,身穿军服漫步在环城大道上,接着乘夜车打道回府。明天一早就把这玩意儿给交出去,届时没有退路了,但另一段新生活即将展开。

我拿起公文纸,先对折长的一边,再将宽的一边折半,然后把这份决定命运的文件仔细放进口袋里。就在此时,发生了出乎意料的事情。

就在我信心满满,甚至喜不自禁(完成任何一件事,总使人心情愉快),妥妥当当将相当厚实的信封塞进胸口的瞬间,忽然感受到里头有东西沙沙作响顶着。口袋里究竟放了什么东西?我不由自主地纳闷着,一边把手伸进去。但是我的手指缩了回来,仿佛在我记起忘在口袋里的东西之前,手指已经理解是什么东西了。正是艾蒂丝昨天写来的两封信,第一封和第二封都在。

我实在难以形容这种陡然显现的回忆袭来时的感受。我想,与其说是惊讶,毋宁说是无以名状的羞愧。因为在这一刻,一阵雾,或者不如说是我拿来蒙蔽自己的迷雾,顿时烟消云散。我倏地认清,自己在几个小时内的所思所为,全都虚假不真,我因为丢人现眼而恼火不快,因为英雄般的辞职而产生自豪感,没有一种是真实的。如果我突然辞去军职,并不是因为上校痛斥了我一顿(毕竟这种事每个星期都有啊),其实我逃避的是凯柯斯法瓦一家人,逃避的是我的欺骗行径、我的责任。我因为受不了非己本愿为人所爱,而转身逃跑。这种行为就像一个罹患绝症的病患偶尔牙疼,忘了真正折磨他的致命痛苦,我也忘记了(或者说希望忘记)真正纠缠我,导致我胆怯软弱,想要逃离天涯的事情,反而把操练场上其实微不足道的倒霉事,作为我一心求去的动机。不过我现在看清楚了,我根本不是因为荣誉受损而英勇辞职,纯粹是懦弱可悲地逃开。

不过,完成了一件事总是能给人力量。由于辞呈已经写好,我也不想改变主意了。见鬼去吧,我怒火中烧地对自己说,城外那姑娘是殷切等待还是以泪洗面,跟我有何干系!他们惹得我心烦意乱,不知所措,我已经受够了!一个不太熟悉的人爱慕我,关我什么事?她有数百万身家财产,可以再找到另外一位男子。就算找不到,也不关我的事。我抛弃了一切,脱掉了军装,已经够了!管她健康与否,这整个歇斯底里事件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医生……

我心里一想到“医生”,思绪宛如一部飞速运转的机器,接收到一个指令后,倏地停顿不动。“医生”一词立刻让我想起了康铎。于是我立刻告诉自己,这是他的问题!是他的事!别人付钱给他,是要他治愈病人的。她是他的病人,不是我的。他捅的娄子得自己收拾。我最好立刻去找他,告诉他,我不奉陪了。

我看了一下表,六点四十五分,我要搭乘的快车十点才出发,所以时间还很充裕,我也无须向他解释太多,只说明我要退出了。但是,他住在哪儿呢?他没把地址告诉我,还是我给忘了?话说回来,身为一位执业医生,电话簿里保准登记了他的数据,赶快到对面电话亭翻阅电话簿!卡……柯……康……有了,姓康铎的都在这儿了,安东·康铎,商人……艾马里希·康铎博士,执业医生,第八区,弗罗瑞安巷九十七号。整页只有这个医生,所以一定是他。我快步走出电话亭,因为身上没有带笔,所以口中反复把地址念了两三次。刚才出门太匆忙,什么都给忘了。接着,我立刻把地址告诉离我最近的一位出租马车司机。马车装设了橡皮轮胎,跑起来又快速又轻柔,我利用时间一边在脑中制订计划。务必言简意赅,铿锵有力说明来意,绝不可显露出我仍举棋不定。千万别让他起疑,认为我是因为凯柯斯法瓦那家人才想要开溜,而是早已预计好要离开,辞职一开始即是既定事实。告诉他,我已经计划了好几个月,但是今天才拿到荷兰那个前程光明的职位。他若是还探问个不停,就拒绝回答,不再多说!毕竟他也不是什么都和盘托出啊。我不可以再一直体贴别人了!

马车停了下来。司机是否走错了?还是我忙乱中说错地址?康铎真的住得如此寒碜吗?光是从凯柯斯法瓦那家人身上,他一定就赚进了大把钞票。有身份地位的医生不会住在这种简陋的屋舍。但是没错,他确实居住在此,门厅里挂着一面招牌,写着:“艾马里希·康铎医生,二栋四楼,门诊时间两点至四点。”两点至四点,现在都快七点了。无论如何,他非见我不可。我连忙打发走马车司机,穿越路砖铺设得七零八落的中庭。螺旋梯年久失修,梯面磨损不堪,墙壁斑驳脱落,涂得乱七八糟。从匮乏的厨房和没关好的厕所,飘散出阵阵异味。女人穿着脏污的睡袍,站在走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边露出怀疑的眼神,盯着朦胧暮色中走过她们身边的骑兵军官,军官的靴子当啷作响,显得有点狼狈!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