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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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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他奶奶的,搞什么鬼,乱七八糟!退回去!散开!你们这些兔崽子!”发出吼声的人是我们的上校布本希克。只见他满脸涨红,骑马奔驰而来,朝着操练场大声咆哮。上校会怒发冲冠不是没有道理的。一定是有人下达错误的指令,导致应该并列转弯的两排人马,其中一排由我指挥,却全速迎面冲刺,现场陷入一团混乱,情势危急。有几匹马受到惊吓,跳离队伍,其他几匹则高高立起前蹄,有个轻骑兵摔下马,身陷乱蹄之中,军官狂喊嘶吼,勃然大怒。枪剑铿然碰撞、战马竭力嘶鸣、马蹄杂沓,地表隆隆作响,宛如真正的征讨攻伐。士官纵马奔走怒叱,才慢慢勉强解除这场纷乱。一声尖锐刺耳的号角嘹亮吹响,重新整好队伍的全体中队,再度一列列排好,整顿成先前的队形,队伍前列整齐划一。这时,四下逐渐笼罩在可怕的静默中。人人都知道算账的时候到了。战马由于方才的**仍旧亢奋不已,或许也因为感受到背上骑兵特意压抑的紧张感,所以瑟瑟颤抖,不安耸动。骑兵整齐排列,头盔连成的一长直线因而微微起伏,犹如拉得紧绷的电报线,在风中摆晃。就在肃然不安的寂静中,上校策马走到队伍前头。光从他端坐马鞍,身体笔直,脚蹬紧马镫,马鞭激动地啪啦啪啦打在自己翻领高筒军靴上的姿态看来,预料将有一场风暴来袭。他轻勒缰绳,马儿随即停住脚步。接着,只听得一声厉吼响彻整个操练场,宛如一把屠刀劈头砍下:“霍夫米勒少尉!”

我这时才恍然大悟这场混乱何以发生。毫无疑问,是我自己下达了错误命令。我刚才想必分神了,思绪又飘到扰得我心慌意乱的可怕事情上。都是我的错,我必须负起完全责任。我大腿轻轻一夹,**坐骑快步经过同袍身边,跑向停在队伍前面三十步动也不动等候的上校跟前。同袍因为尴尬,全都把头转开,看往别处。我在规定的距离前停下马。四下连最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和当啷声也一丝不闻,一片寂然无声,宛若死灭的最后静默,就如同行刑时,下令“射击”前的默然瞬间。包含最后一排的鲁塞尼亚小伙子在内,人人都知道等在我面前的是什么。

我很不乐意回想接下来的事情。上校虽然特意压低生硬粗嘎的嗓音,不让弟兄们听见他奉送给我的不堪入耳的粗话,但偶尔仍有几句如“蠢得跟驴一样”或“指挥得像只猪一样笨”之类的难听呵斥,从他的喉咙高声迸出,划破寂静,十分刺耳。至少从他脸孔涨成猪肝色,面红耳赤责骂着我,每次话语停顿间,还夹杂着马鞭弹打在军靴上的噼啪声,想必谁也——包括最后一排在内——没错过我就像个小学生似的给狠狠地削了一顿,被怒火中烧的老行伍骂得狗血淋头,喷得满脸臭唾沫。我感觉身后有上百道好奇,甚至是嘲讽的目光刺进背脊。这是个阳光灿烂的六月夏日,燕子悠然自得地在蔚蓝晴空下欢愉飞翔,之前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人像我一样遭受如此一场铺天盖地而来的冰雹。

我握着缰绳的双手因为烦躁与愤怒而不住颤抖,恨不得往马儿臀部狠抽一鞭,奔驰远走。但是,我仍旧遵守规定,纹风不动,板着面孔忍受训示。布本希克末了痛骂说,他绝不会让我这样一个草率的蠢东西糟蹋了操练,明日我再听候发落,今天他不想再看见我的嘴脸,随即轻蔑地吼了一声:“退下!”声音冷酷又尖锐,宛如踢了我一脚。最后他马鞭又打了一下军靴,结束教训。

不过,我仍必须服从军规,举手至帽檐旁敬礼后,才能调转马头回到队伍前列。没有一个同袍的目光公然望向我,大家因为尴尬,全都把眼睛深藏在头盔阴影底下。他们为我感到羞愧,或者说,至少我感觉如此。幸好,一道命令缩短了我在众目睽睽下的难堪过程。号角声吹响,操练重新展开。队伍散开,回到各排队形。费伦兹趁此机会,佯装偶然策马过来,对着我低语道:“别放在心上!谁都会遇到这种事的!”为什么愚蠢至极的人往往心地又最善良呢?

但是这老实的小子好心没好报。因为我毫不客气地回吼“拜托管好你自己就行了”,然后不留情面转身离开。在这一瞬间,我第一次打从心灵深处感受到,大发恻隐之心,竟会伤人伤得如此笨拙。这是我初次有此体验,但为时已晚。

都抛掉!抛掉一切!我在心里呐喊着。我们这时又骑马返回城里。离开,离开就是,随便上哪儿去,到谁也不认识你的地方,摆脱掉所有一切!走,走就对了,逃离,快逃走!不须受人崇敬,也无须忍受侮辱!走,快走——这句话不知不觉融入马蹄的节奏里。一到军营,我迅速把缰绳扔给一个轻骑兵,立刻离开了庭院。我今天没心思到军官食堂去,不想遭人奚落,更不想引人同情。

但是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没有计划,没有目标,无论是城里还是城外,这两个世界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只管走,快走,我的脉搏直直鼓噪;走吧,只管走,我的太阳穴隆隆作响。出去就对了,哪儿都行,尽快离开该死的军营,离开这座城市!沿着可憎的大街往前走,继续走,往下走!忽然之间,有人在距离很近的地方真心诚意地朝我说:“你好!”我不由自主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那个身材高大,下半身穿着马裤,上身是灰色运动服,一身便服,头戴苏格兰帽,亲密向我打招呼的是谁?我从没见过,一点印象也没有。这位陌生人站在一辆车子旁边,两位身着蓝色工作服的技工正在修理车辆。对方没有察觉我的困惑,径自走向我。是巴林凯,平时我只见过他穿军装的模样。

“这车又患了**炎喽。”他比了比车子,对我笑着说,“每次出门都得发作一次。我想还得等个二十年,才能真正安心开这辆车出门。还是骑我们优秀的老战马简单多了,我们这种人至少熟悉马儿一点。”

我不禁对这位不熟悉的人产生一股强烈好感。他举止自信,成竹在胸,而且眼神明亮温暖,显露出漫不经心、潇洒自在的气质。他才出其不意向我打了声招呼,我脑中顿时就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完全值得信任。大脑在紧张的瞬间运转速度惊人,不到一秒,最初闪现的念头已经牵引出一连串的想法。他穿的是便服,他是自己的主人,而且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还帮助过费伦兹的妹夫。他乐于助人,有什么理由不帮我?我的呼吸尚未完全平缓过来,风驰电掣般迅速出现的想法,已形成一连串震颤流动的考虑,最后陡然汇结成果断的决定。我鼓起勇气走向巴林凯。

“不好意思。”我说,暗自惊讶自己竟然毫不忸怩作态,“或许你有五分钟的时间可以和我谈谈?”

他愣了一下,接着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的荣幸,敬爱的霍夫……霍夫……”

“霍夫米勒。”我帮他把话说完。

“随你差遣。没时间给自己的同袍,实在也太不像话了!你要到楼下餐厅,还是我楼上房间?”

“如果你不介意,宁可上楼去。真的只要五分钟,我不会耽搁你太久。”

“多久都行,反正还要半小时才修得好那辆破车。只是,我楼上的房间不是太舒适就是了。旅馆老板想给我二楼的高级房间,但是我出于多愁善感,还是要了以前的老房间。当时我……算了,不说这个。”

我们走上楼。确实没错,对有钱的家伙来说,这房间寒碜得惊人。一张单人床,没有柜子,也没有舒适的沙发,只有两张硬邦邦的藤椅,摆在窗户和床铺之间。巴林凯拿出金色烟盒,递给我一支烟,然后开门见山切入主题,以免我难开口。

“好的,敬爱的霍夫米勒,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不必婉转迂回,我心想。于是我直接说明来意。

“巴林凯,我打算辞掉军职,离开奥地利,所以想请教你的意见,也许你能给我点建议。”

巴林凯倏地脸色一正,面部线条绷紧了起来。他扔掉香烟。

“胡来——像你这样的小伙子!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这时,我心里陡然升起一股顽强的冲动。我感觉到十分钟前尚未冒出念头的决心,现在已在我心里变得像钢铁一般坚实刚强。

“亲爱的巴林凯,”我的口气果断干脆,不容置喙,“请行行好,不要强逼我解释。每个人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又必须采取何种行动,局外人没办法理解的。请相信我,我现在非解决一切不可。”

巴林凯打量着我,想必察觉我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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