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玄机(第3页)
感怀寄人
恨寄朱弦上,含情意不任。
早知云雨会,未起蕙兰心。
灼灼桃兼李,无妨国士寻。
苍苍松与桂,仍羡世人钦。
月色苔阶净,歌声竹院深。
门前红叶地,不扫待知音。
翌日,陈某见到诗,立即赶到咸宜观。玄机与陈相见,屏退左右,吩咐童仆谢绝一切来客。书房里,只听见窃窃低语。过了夜半,陈某才离去。自此,陈某不必通报,便能径入玄机的书房。每逢玄机接待陈某,必定谢绝其他客人。
因为陈某频频来访,玄机推退了许多客人。除非花钱来求书,才不得不应允所求。
一个月后,玄机遣散了所有童仆,只留一个老女仆使唤。这个长相丑陋又不和蔼的老婆子,几乎从不与人交谈,故而外面很少知道观内情形。玄机和陈某也就无须担心会有流言蜚语。
陈某时时出门远游。即便那时,玄机也不接待来客,蛰居家中,作诗甚多,然后寄温庭筠斧正。温每读她诗,不禁有些讶异:诗中闺阁之情渐多,道家的清气却几近于无。玄机做李亿的妾,未几分手,遂入咸宜观当了女道士,个中始末,温从李亿口中已全都听说了。
岁月如流,平安无事地过了七年。这时,玄机做梦也想不到会发生祸事。
咸通八年腊月,陈某出门远游,留下玄机一人,寂寞地打发日子。当时寄给温的诗中,有“满庭木叶愁风起,透幌纱窗惜月沈”句,真是凄凉无比。
第二年初春,陈某还没归来,老女仆却死去了。老女仆生前无亲无靠,早就备下棺木,后事由玄机料理。接替仆妪的,是个十八岁的女婢,叫绿翘,长得虽然不算美,却也聪明伶俐,**媚人。
陈某回到长安,来咸宜观那天,已是暮春三月。玄机迎接的那份情意,恰似人久渴之后得遇甘泉。一连多日,陈某几乎无日不来。这期间,玄机发现陈常常撩拨绿翘,不过,她起初并未介意。因为在玄机眼里,就没把绿翘当女人看。
玄机今年二十有六,端正俏丽的面庞,美得高雅绝伦,令人不可逼视,新出浴时,发出琥珀之光。丰满的肌肤,有如毫无瑕疵的润玉。而绿翘额头窄、下颌短,脸像巴儿狗,手脚又粗又大。领口袖头上,总是沾着油渍污迹。难怪玄机对绿翘不存妒忌之心。
不久,三人之间渐生龃龉。从前,陈对玄机的行止若有不称心,便寡言少语,或者干脆缄口不言。如今,碰到这种时候,多半会同绿翘搭讪。而且,温言软语,玄机听了,仿佛句句刺在心头。
有一日,几个女道士邀玄机到另一道观去。离开书房时,玄机把道观的名字告诉绿翘。等到傍晚回来,绿翘到门口迎候,说:“师不在时,陈相公来了。告诉他师的去处,相公只‘嗯’了一声便走了。”
玄机的脸色陡变。从前,外出不在,陈来也是常有的事。陈一向都是在书房里坐等。可是今天,明知就在近处,反而不等就回去了。玄机觉得蹊跷,陈与绿翘之间,必有什么私情。
玄机闷声不响,走进书房,坐在那里沉思良久。猜疑愈深,怒火愈炽。甚至觉得,方才在门口接她的绿翘,脸上都透着从未有过的轻蔑,耳畔仿佛响起陈用花言巧语哄骗绿翘的声音。
正在这时,绿翘进来上灯。坦然自若的神情,玄机看着也像是极其阴险狡诈。玄机霍地站起身,把门下了锁,颤着声音开始追问。绿翘一味答说:“不晓得,不晓得。”玄机认为这奴婢狡猾透顶,把跪在地上的绿翘一把推倒,绿翘吓得睁大一双眼睛。玄机怒吼:“为什么不说实话?”扼住绿翘的喉咙。而绿翘只有手脚挣扎的份儿。等松开手一看,绿翘死了。
玄机杀了绿翘,一时间还无人发觉。事后的第二天,陈来了,玄机以为他会问起绿翘,可是他没问。玄机忍不住先说了起来:“绿翘那丫头,昨儿晚上就走了。”陈只是回了声:“是吗?”似乎并未放在心上。观后有一大坑,头天夜里,玄机乘黑把绿翘的尸体抱到观后,扔到坑里,掩土埋上。
几年前,为了“生存的秘密”,玄机谢绝了一切客人。如今,为了“死亡的秘密”,玄机心怀恐惧:如果谢绝来客,会不会有人追寻绿翘的下落,盯住观内呢?于是打定主意,倘有殷切求见的,不再拒绝。
初夏,来了两三位客人,其中一人想纳凉,转到观后,发现挖过土的大坑底填着新土,上面麇集着亮晶晶的绿苍蝇。那人仅是有点奇怪,并未深思,随口将所见告诉同伴。同伴又讲给其兄,其兄恰在府衙里当差,几年前,曾看见陈在拂晓时分从咸宜观出来。其兄曾经趁机要挟玄机,敲诈钱财。玄机笑了笑,不加理睬。其兄从此与玄机结怨。现在,他听了弟弟的话,怀疑小婢的失踪与土坑的腥臭之间,必定有些关联。便跟几个衙役一起,拿着铁锄,来到坑里,挖开大坑。不足一尺的土下,埋着绿翘的尸体。
京兆尹温璋据衙役所报,命人逮捕鱼玄机。玄机没有丝毫抗辩,供认不讳。乐人陈某也给传讯,因不知情而释放。
以李亿为首,凡认识玄机的朝野人士,无不怜其才,设法求情。唯有温岐一人在方城为吏,远离京师,鞭长莫及。
京兆尹因案情大白,不能枉法。上奏懿宗,立秋处斩。
许多人为玄机受刑而哀叹,而最为伤心的,莫过于身在方城的温岐。
还是行刑的两年前,温浪游到了扬州。扬州是令狐绹于大中十三年罢免宰相任刺史之地。温因绹虽知己而不为用,心中怨恨,没有立即递上帖子。一天夜里,醉卧妓院,为虞侯所打,脸上受伤,门牙脱落。温愤怒之下,告到官府。绹令温与虞侯对质。虞侯极言温的秽行,结果判虞侯无罪,事情传到京里。温亲自赶赴长安,致书政要,为己辩冤。当时,徐商与杨收并列宰相,徐商有意庇护,杨收则不从,将温贬到方城为吏。制辞曰:“孔门以德行为先,文章为末,尔既德行无取,文章何以称焉,徒负不羁之才,罕有适时之用。”温后来迁任随县,死于任上。其子宪与其弟庭皓,咸通中均为官,庞勋之乱时,庭皓被杀于徐州。那已是玄机被处斩三个月后的事了。
[1] 公元868年。
[2] 公元84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