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第2页)
嘴快的小小姐还没发话,这时一声“我去吧”,想不到竟是伊达小姐说的。大概惯常沉默寡言的人,一说起话来便会脸红。她当即给我带路,我惊讶地跟在后面。留下来的几位小姐围着梅尔海姆,闹着要他“晚饭前,讲个有趣的故事”。
这座方尖塔朝园子的一面,有个坑洼不平的楼梯,直通塔顶平台。上下楼梯,或站在塔顶上,下面都能看得很清楚。所以,伊达小姐行若无事,自告奋勇来带路,实在也不奇怪。她几乎小跑似的到了尖塔入口处,回头看着我,我急忙赶上去,先上了石阶。她迟一步跟上来,呼吸急促,气憋得难受,所以歇了几次才上到塔尖。想不到上面很开阔,四周围着低矮的铁栏杆,中间置放一块打磨过的大石。
我站在塔尖上,远离地面。昨天,在拉格维茨小山上,初次远远地见到伊达小姐,我的心就出奇地为她吸引,既非猎奇,亦非好色。而此刻,竟得以同这位夜思日想的少女单独相对。从这里望去,萨克森平原的风景不论多美,怎能同这位少女相比!在她心里,想必既有茂密的森林,也有深不可测的渊薮!
上了又陡又高的石梯,脸上的红潮仍未消退,沐浴着令人炫目的夕阳,伊达小姐坐在塔尖中央的大石上,好让心头平静下来。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蓦地凝视我的面孔,平素并不显得漂亮的她,这时,比日前演奏那首幻想曲时,更加俏丽。不知何故,令人觉得像一尊精工雕刻的石像。
小姐急忙说道:“我知道您的心地,所以才求您帮忙。这么说,您会奇怪,我们昨天刚认识,没说过一句话,怎么会了解呢?不过,我一点也不怀疑。演习结束,您要回德累斯顿,王宫里会传令召见,国务大臣在官邸也会设宴招待。”说到这里,她从衣服里取出一封封好的信交给我,恳求道,“别让人知道,请转交大臣夫人,千万别让人知道。”
听说大臣夫人是小姐的姑母,她姐姐也嫁给了大臣的公子。不找同胞帮忙,反而求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再说,此事如果真要瞒城堡的人,也可以偷偷邮寄。一方面如此谨慎,另一方面又那么反常,不能不让人觉得,她是不是神经有点毛病。然而,这仅是我一刹那的想法。小姐那双眼睛,不但会说话,而且善解人意。她辩解地说道:“法布利斯伯爵夫人是我姑母,您大概听说了。我姐姐尽管也在那儿,但我不愿让姐姐知道,所以才求助于您。倘若只是提防家里人,邮寄当然也行,可是即便有邮局,我也难得独自一人出门,想寄也办不到,还要请您体谅。”知道她确有缘故,我便爽快答应下来。
落日在城堡门附近的林中灿烂四射,如虹一般。河上升起了雾霭。暮色苍茫时分,我们走下尖塔,几位小姐听完梅尔海姆的故事,正在等我们,于是一起走进灯火辉煌的餐厅。今夜,伊达小姐变得与昨晚不同,快活地招待客人,梅尔海姆也似乎面带喜色。
翌日拂晓,我们便离开城堡,前往穆森。
秋季演习在这里进行了五天便告结束。我们联队回到德累斯顿,我本想立即前去泽街大臣的公馆拜访,践履我答应封·毕洛夫伯爵女儿伊达小姐的嘱托。但是,按照当地习惯,不到冬天社交季节,那些贵族轻易见不到。现役军官通常去拜访,只是请进大门旁的一间屋里,签一个名而已。所以,我虽想去,也只好作罢。
那一年,军务繁忙,不知不觉到了年底。艾伯河的上游开始出现冰冻,冰块仿佛莲叶一般漂浮在绿色的波涛上。王宫里的新年庆典,豪华盛大。众人脚下踩着溜滑锃亮的打蜡地板,走上前去拜贺国王。国王穿着礼服,鹰扬威武地站在那里。又过了两三天,应邀赴国务大臣封·法布利斯伯爵举行的晚宴,同奥地利、巴伐利亚、加拿大的公使打过招呼,趁宾客用冰激凌之际,我走到伯爵夫人身旁,简短地说了说事情的始末,把伊达小姐的信顺利地交到夫人手里。
到了一月中,我随一批得到晋升的军官,获准入宫谒见王后。我身着礼服进了王宫,与众人一起在厅里站成一圈,等候王后驾到。在恭谨弓腰、步履蹒跚的典礼官引导下,王后款步走来,让典礼官报上名字,对每人说上一两句话,然后伸出摘下手套的右手让人吻退。王后一头黑发,身材不高,穿了一件褐色的衣衫,相貌并不漂亮,但声音十分优雅。“府上在法兰西一役立下战功,不愧为名门之后。”诸如此类恳切的话,谁听了都会觉得高兴。随从中一位女官走到内厅门口,右手拿着折扇,笔直地站在那里,姿态极其高雅,门框和廊柱宛若一幅画框,她就成了画中人。我不经意地看了看女官的面庞,那女官赫然就是伊达小姐。她已到了这个地方,让人惊叹不已。
京城的中心,艾伯河上横架一座铁桥,从桥上望去,王宫的一排窗子占据了整条施洛斯小巷,在今夜显得格外璀璨明亮。我也忝列其中,应邀赴当晚的舞会。奥古斯特大街上车水马龙,我徒步在中间穿行。大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走下一位贵夫人,将皮围领交给侍从放回车厢里。金黄色的头发高拢上去,露出的脖颈白得晃眼,佩剑的王宫侍卫打开车门,贵夫人目不斜视径直走进王宫。那辆车尚未开走,后面一辆还等着没过来,趁这工夫我从戴着熊毛盔、拄着枪、站在门两侧的近卫兵面前走过,踏上铺着一溜红地毯的大理石楼梯。楼梯两侧,处处站着穿制服的侍从,制服是黄呢镶绿白边的上衣和深紫色的裤子。他们昂首直立,眼睛一眨也不眨。按旧规,这些人应当手持蜡烛。现在,走廊和楼梯上都点有煤气灯,老规矩就废除了。楼上的大厅古风依旧,吊烛台上点着黄蜡,光芒四射,照着无数的勋章、肩章和女宾的首饰,反映到夹在历代先祖画像之间的大镜子上,那景象真是非语言所能形容。
典礼官拄着的饰有金穗子的铜杖,终于在拼花地板上咚咚敲响了。天鹅绒包着的门扉,倏然无声地打开。大厅的中间,自动让出一条甬道。听说今夜来宾有六百之众,这时,一齐屈身相迎。国王一族从女宾**半截后背的颈项间,军人镶着金丝花边的衣领间,以及金色的云鬓高髻间走了过去。率先走在前面的,是戴着旧式大发套的两位侍从,紧接着是国王与王后陛下,再其后是萨克森梅宁根世子夫妇、魏玛和勋伯格两位亲王,以及数名重要的女官。外边盛传萨克森宫的女官奇丑无比,此话不假。她们不仅个个其貌不扬,而且大都韶华已逝,有的甚至老得皱纹满面,胸脯上的肋骨一一可数,值此盛典,无论如何也不能避而不出。隔着人头,看着她们一行人走过,心里盼望的那人却不见踪影。这时,有位年轻的宫女以男子般的气度缓步走来,心想不知是不是她,抬头一看,正是我的伊达小姐。
国王一族走上大厅尽头的台上,各国公使及夫人围上前去。早已伫候在二层廊上的军乐队,一声鼓响,奏起《波罗乃兹舞曲》。这个舞只是每人的右手拎起女伴的手指,在厅里旋转一周而已。领头的是一身军装的国王,引领一袭红裙的梅宁根夫人,其次是穿黄绸长裙的王后和梅宁根世子。场上只有五十对,转完一圈后,王后靠在有王冠徽记的椅子上,让各公使夫人围坐身旁,国王便坐到对面的牌桌厅里。
这时,真正的舞会才开始。众宾客在狭窄的空间巧妙地翩翩起舞,看上去多是年轻军官,以宫女为舞伴。我曾纳闷,何以梅尔海姆没来?现在才明白,不是近卫军官,一般不在邀请之列。那么伊达小姐的舞姿又如何呢?我仿佛欣赏舞台上自己偏爱的演员一样,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天蓝色的长裙上,只在胸前别了一朵带着枝叶的玫瑰花,除此别无装饰。穿梭回旋在拥挤的舞池里,她的裙裾始终转成圆圈,毫不打皱,令其他珠光宝气的贵夫人相形见绌。
时光流逝,黄蜡的火苗因烟气而渐渐暗淡,流下长长的蜡泪。地板上有断掉的轻纱,凋落的花瓣。前厅里设有冷餐,前去的脚步渐渐多起来。这时有人从我面前经过,稍稍侧着头,回过脸来看我,半开的鹅毛扇子遮着下颌:“难道已经把我忘了吗?”说话的是伊达小姐。“怎么会呢。”我一面回答,一面三步两步跟了上去。“您瞧,那边有间瓷器室,陈设的东洋花瓶上,画的不知是什么草木鸟兽,除了您,没人能给我解释。来吧。”说完我们便一起走了过去。
这里四壁安着白石架子,摆着历代喜爱美术的君王从各国搜集来的大小花瓶,多得数不胜数。有乳白色的,有蓝得像蓝宝石的,有像蜀锦一般锦色斑斓的,在后墙的衬托下,真是美轮美奂。然而,常来王宫的宾客,今夜却谁都无心驻足观赏;去前厅的人,也只是偶尔瞥上一眼,没人肯停下脚步。
长椅子上,浅红底子的坐垫上织出深红的草花图案。嫣红的坐垫,衬着小姐天蓝色的长裙,宽大的裙褶精致高雅,一阵旋舞之后,竟一点没走样。她一侧身坐在长椅上,斜着身子用扇尖点着中间架子上的花瓶,对我说道:
“岁月匆匆,倏忽便成了旧年往事。想不到会求您递信,却始终没机会道谢。我的事,不知您会作何想法。但是,您把我从苦恼中解救了出来,我心里一刻都没忘。
“最近,让人买了一两本有关日本风俗的书来看。据说在贵国,婚姻父母做主,夫妇间,没有真正爱情的很多。这是欧洲的旅行者以轻蔑的笔调记述的。我仔细想了想,这种事情,难道欧洲就没有吗?订婚前经过长期交往,彼此相知,就在于对婚事能自由地表示自己的意愿。而贵族子弟,早就由长辈定了终身,哪怕彼此性情不合,也不能说个‘不’字。天天相见,心里虽然厌恶,照例还得结为夫妇。这世道简直不可理喻。
“梅尔海姆是您的朋友,说他不好,您一定会替他叫屈。其实,我也知道他心地正直,相貌也不坏。但是相处几年,我实在心如死灰,无法激起我的热情。我越厌烦,对方反倒越亲切。父母允许我们交往,表面上有时我挽着他胳膊,一旦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无论在屋里还是在园子里,我都无法排遣心中的郁闷,不知不觉会深深叹口气。尽管如此,也要一直忍到脑袋发昏,让人受不了。请您别问为什么。有谁能知道呢?有人说,爱是因为爱才爱,厌恶也同样如此。
“有时见父亲心情好,刚想说说我的苦恼,可是一看出这情形,我说到一半,他就不让我说下去了。‘这世上,生为贵族,就休想任性而为,像那些下等人一样。为维护贵族的血统,必须牺牲个人的权利。千万别以为我老了,把人情都忘了。你看,对面墙上,你祖母的那幅画像!她的心,就跟她的相貌一样严厉。她对我说:‘你不能有半点轻浮的念头,虽然要失去些许生活的乐趣,却拯救了家族的荣誉,几百年来,咱们家族没掺杂一滴卑贱的血。’父亲说得很温和,一反往常军人那种生硬的语气。我一直在琢磨,怎样对父亲说,如何回答他,现在这一切只好藏在心里,毫无办法可想。只是我的心越来越脆弱。
“母亲一向对父亲百依百顺,即使把心事告诉母亲,又有何用?然而,我虽生为贵族之女,但我也是人。尽管我看透了可恶的门阀、血统,无非是迷信、粪土一样,可我心里无处能容得下这种想法。为这恼人的恋爱,如果是幽怨得身心憔悴,那是名门小姐之耻。要想冲破这习惯势力,有谁会支持我呢?虽说在天主教国家,可以出家当修女,但萨克森这儿是新教,想那么做也办不到。是的,宫里这地方,知礼而不知情,等于是罗马教廷;唯有进宫,才是我此生的归宿。
“在这个国家,我们家门第显赫,现在又同有权有势的国务大臣法布利斯伯爵亲上加亲。我也想过,这事要是当面去求,也许很容易,难办的是我父亲不容易说动。不仅如此,以我的性格而言,喜怒哀乐不肯俯仰随人,不愿意别人长久以非爱即恨的眼光来看待我。倘若我把这个心愿告诉父亲,他就会喋喋不休地说服我,软劝硬说,让人心烦,我受不了。何况梅尔海姆这人思想浅薄,以为我伊达嫌弃他,要躲开他,就是因他才这样做,那我太遗憾了。我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就进宫来当宫女,正苦于想不出办法,这时您到我家来小住。我知道,您看我们,就像看路旁的石头树木一样,而心里却是一片至诚。法布利斯伯爵夫人一向疼我,所以我才偷偷求您给她捎封信去。
“不过,这件事只有法布利斯夫人一人知道,家里人谁都没告诉。只说宫里缺人,把我叫去暂时尽尽义务;又说陛下难得提什么要求,于是一留就留了下来。
“像梅尔海姆这样的人,在世上只会随波逐流而不知独立进取,他会把我忘了,绝不会为此而愁白了头。唯一让人痛心的是,您在我家留宿的那晚,搅得我的那个牧童伤心不已。听说我走后,他天天晚上把船缆系在我窗下,睡在船上。一天早晨,有人发现羊圈的门没开,大家跑到岸边一看,河水拍打着空船,只在干草上留下一支木笛。”
说完,午夜的时钟当当响了起来。舞会已经结束,王后该休息了,伊达小姐赶紧起身,伸出右手,让我吻了一下,这时,众宾客前往角落上的观景厅吃夜宵,人一群群从门前走过。小姐的身影夹杂其间,渐渐远去。隔着人群,从肩头的空隙处偶尔尚能看到她的身影,唯有今天她那身漂亮的天蓝色衣裙,令人怅然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