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第1页)
信使
某亲王在星冈茶寮举行德意志同学会,请回国的军官依次讲一段亲身经历。这时有人催促道:“今晚轮到您,殿下正翘首以待。”刚升大尉不久的青年军官小林,取下口中的香烟,在火盆上弹了弹灰,遂开口说了起来。
我给派到萨克森军团,参加秋季演习。那天,在拉格维茨村边,对抗演习已经结束,接下来是攻击假想敌。小山丘上,布置着散兵,认定了敌人,便利用斜坡、树丛、农舍等地形,巧为掩护,从四面发起攻击,蔚为壮观。附近的村民成群结队地从四面八方赶来,中间有一群少女,穿着漂亮的黑天鹅绒衣裳,打着饰有草花的阳伞,伞面小巧得像个圆盘,拿手镜不停地打量各处。其中,对面山坡上的一群,尤显得高贵典雅。
时当九月初,那日难得秋空一碧,空气澄净。在五光十色的人群中,停了一辆马车,车上坐着几位年轻的贵族小姐,衣着颜色相映成趣,真个是花团锦簇,华贵非凡。无论站着还是坐着,身上的腰带或帽带,在风中纷纷飘扬。旁边,有位白发老者骑在马上,虽然只穿件系着牛角扣的绿色猎装,戴一顶驼色帽子,但一看便是有身份的人。稍后,是位骑小白马的少女,我用手镜朝她打量过去。她穿了一件下摆长长的铁灰色骑装,黑帽子上罩着白纱,风姿绰约,十分高贵。此刻,对面林中忽然冲出一队轻骑兵,她一心在看这队骁勇剽悍的骑兵。尽管人声嘈杂,她却不屑一顾,显得卓尔不群。
“对一位非同寻常的人儿上心了吧?”有位留着长长的八字胡、气色极好的青年军官,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他是同在营本部供事的中尉封·梅尔海姆男爵。“我认识他们,是杜本城堡主人毕洛夫伯爵一家。营部已决定今晚借宿他们城堡,您就会有拜识的机会。”说完,见轻骑兵正朝我方左侧逼近,梅尔海姆便策马而去。与他交往虽然不久,却已感到此人生性善良。
等大队人马攻到山下,当天的演习便告结束,例行的评判也有了结果,于是我和梅尔海姆随同营长赶往今晚的宿营地。中间略高的马路,蜿蜒在茬口齐整的麦田里。水声时时可闻,流经树林那边的是穆德河,分明已近在眼前。营长红红的脸膛,年纪在四十三四岁,一头褐发颜色尚浓,但额上的皱纹已很明显。他为人质朴,说话不多,但有个口头禅,说上三两句,便会来一句“就我个人而言”。他蓦地对梅尔海姆说道:“想必未婚妻在等你吧?”“请原谅,少校。我还没有未婚妻呢。”“嗯?请别见怪。就我个人而言,以为伊达小姐正是。”两人说话的工夫,已来到城堡前。低矮的铁栅栏围着园子,一条笔直的细沙路将铁栅栏分成左右两侧,路的尽头有座旧的石门。进门一看,雪白的木槿花开得一片烂漫,后面便是一座白墙红瓦的巍峨宫殿。南面有座高高的石塔,似乎是照埃及的方尖塔仿造的。穿号衣的仆人知悉今晚住宿的事,已在门口迎候,将我们带上白石台阶。残阳如血,透过圆木的缝隙泻出,照在蹲踞石阶两侧的人面狮身雕像上。我是头一次走进德国贵族的城堡,心想那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方才远远望见的马上美人儿,又是何许人呢?这些都还是未知数。
四面的墙壁和拱顶上,画着形形色色的神鬼龙蛇,各处摆着长方的柜子,柱子上刻着兽头,挂着一排古代的刀剑盾牌,经过几根这样的柱子,我们最后给带上了楼。
毕洛夫伯爵已换上宽大的黑上衣,好像是日常便服,与伯爵夫人同在屋内,因是旧相识,见到营长便亲切握手迎候。营长将我引见给伯爵,伯爵以他深沉雄厚的声音自报姓名,对梅尔海姆中尉则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句:“你来了,太好了。”夫人看起来比伯爵显老,起坐不甚方便,但目光里流露出内心的优雅。她把梅尔海姆叫到身旁,不知低声说些什么。这时,伯爵说道:“今天想必很劳顿,请先稍事休息。”命人把我们带到房间去。
我和梅尔海姆同住一间朝东的房间。穆德河水拍打着窗下的基石。对岸的草丛依旧葱茏,后面的柏树林已夕烟弥漫。河水向右流去,宛如膝盖般露出水面的陆地上有三两家农舍,水车漆黑的转轮耸立在半空。左面临水,古堡的一间屋子突出在外,仿佛是露台一样的窗子敞着一条缝,三四个少女把头挤作一堆,正向这边张望,但骑白马的人儿却不在内。梅尔海姆已脱掉军服,正朝洗脸盆走去,求我道:“那边是年轻小姐的卧室,劳驾,请快关上窗子。”
天黑后,我随梅尔海姆去餐厅,说道:“伯爵府上的小姐真多呀。”“原先有六位,一位已嫁给我朋友法布利斯伯爵,待字闺中的还剩五位。”“您说的法布利斯伯爵,莫非就是国务大臣的公子吗?”“正是。大臣的夫人是本城堡主人的姐姐,我朋友是大臣的哲嗣。”
在餐桌前就座,一看,五位小姐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分轩轾。年长的一位穿一身黑,觉得眼熟,正是方才骑白马的那位。其他几位小姐对日本人很好奇,伯爵夫人夸我的军服,其中一位接口道:“黑底子配黑纽扣,倒像是布劳恩施威格州的军官。”最年幼的一位,脸蛋红红的,则说:“才不像呢。”毕竟年幼,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大家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便羞红了脸,俯首对着汤盘。穿黑衣的那位,眼睫毛连动都没动一下。隔了一会儿,小小姐似乎想补救方才的唐突,说道:“不过,他军服浑身上下一色黑,伊达准喜欢。”听了这话,黑衣小姐回头酸了她一眼。这双眼睛平时总是茫然凝神远望,一旦对着人,说起话来,才露出真情。此刻眼睛虽在嗔怪,却满含着笑意。从小小姐嘴里得知,方才营长讲起梅尔海姆的未婚妻时提到的伊达小姐,原来便是这位。于是我仔细观察,发现梅尔海姆的言谈举止,无不流露出对她的爱慕。而且伯爵夫妇心中,也已认可。伊达小姐身材修长苗条,在五姐妹中,唯有她是黑头发。除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外,长得不见得比其他几位小姐更俏丽。常常眉尖微蹙,脸色略显苍白,想是身着黑衣的缘故吧。
饭后,移席到隔壁房间,像是间小客厅,里面摆了许多软椅子和矮沙发,招待客人在这里喝咖啡。仆人端来盛烈酒的小酒杯。除了主人,谁都没要,只有营长:“就我个人而言,这种沙特乐烈性酒才够劲儿。”说完一饮而尽。这时,我背后的暗处,突然发出怪声:“我个人,我个人……”我惊讶地回头看去,见屋角有个大金丝笼,是里面的鹦鹉以前听过营长说话,眼前在学舌。几位小姐低声道:“哎哟,瞧这鸟!”营长自己倒先哈哈大笑起来。
主人和营长抽着烟,聊起打猎的事,走进隔壁小房间。小小姐方才一直盯着我,想和我这个稀奇的日本人搭话,我于是笑着先问:“这只聪明的鸟是您的吗?”“不是。虽说没规定是谁的,不过我也顶喜欢。从前养过许多鸽子,养得十分驯服,常常缠人,可伊达她非常讨厌,就全让人拿走了。只有这只鹦鹉,不知多恨姐姐呢,总算侥幸,现在还养着。是不是呀?”她朝鹦鹉探过头去说道。这只恨伊达小姐的鸟,张开钩嘴,重复道:“是不是呀?是不是呀?”
这时,梅尔海姆走到伊达小姐身旁,不知求她什么事,她不肯答应,看到伯爵夫人发话,这才起身走到钢琴边。仆人赶忙点上蜡烛,摆在左右两侧。“给您拿哪本琴谱?”梅尔海姆说着便朝琴边的小桌走去。“不必了。没有琴谱也能弹。”说罢,伊达小姐的指尖徐徐触到键盘上,顿时响起金石般铿锵的声音。曲调时而热烈时而舒缓,小姐的脸色也犹如清晨的朝霞。一忽儿仿佛水晶念珠的切切细响,穆德河水也应为之断流;一忽儿好似刀枪齐鸣,杀气腾腾,威胁古代过往的行旅,惊醒城堡远祖的百年旧梦。啊,这位少女的一颗芳心,虽然封闭在她窄小的胸膛之中,无法言表,现在却借纤纤的指尖倾诉了出来!只觉得琴声似滚滚波涛,萦绕着这杜本城堡,别人与我一样,尽在旋律中载沉载浮。曲调进入**,潜伏在乐器中形形色色的精灵,皆在诉说那无限的愁绪,声声如泣。正在这时,城堡外忽然响起笛韵,小心翼翼地和着小姐的琴声,令人好不奇怪。
伊达小姐全神贯注,忘我地弹琴,猛然间听见笛声,不由得曲调错乱,弹出几个破裂音。她离座站了起来,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几位小姐面面相觑,小声说道:“又是那个蠢材兔唇在捣乱。”外面的笛声已停。
伯爵从小屋出来,向我解释道:“这个曲子,伊达弹起来一向这么狂热,不足为奇。您吃惊了吧?”
虽然已经音沉响绝,但那曲调犹在耳边回旋,我心神恍惚地回到房间。今晚所见所闻使我难以入睡。看对面**的梅尔海姆,也未能成眠。心中存了许多疑惑,虽有所顾忌,还是问了一句:“方才那奇怪的笛声,您知道是谁吹的吗?”梅尔海姆转过脸回答说:“这说来话长,好在不知什么缘故,今晚我也睡不着,索性起来说给您听吧。”
我们离开尚未睡热的被窝,下了床,在窗下的小几相对而坐,正要抽烟时,方才的笛声又在窗外响起,时断时续,好似稚幼的黄莺初次鸣啼。梅尔海姆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应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离这儿不远的布吕森村,有个可怜的孤儿。六七岁时,父母得了时疫,双双去世,这孤儿因是兔唇,长相格外难看,没人肯照顾他,几乎快要饿死。有一天,他到城堡来讨吃剩的面包。当时伊达小姐只有十来岁,觉得他很可怜,让人给他东西,把自己玩的笛子也给了他,说道:‘你吹吹看。’因是兔唇,无法衔住笛子。伊达小姐便恳求母亲说:‘把他那难看的嘴给治治,好吧?’夫人觉得小姐年纪虽小,心地却善良,便叫医生给他缝好了。
“从那时起,那孩子便留在城堡里牧羊。送他玩的那支笛子从不离身。后来他自己用木头又削了一支,一心一意地学着吹,也没人教,居然吹出那样的音色来。
“前年夏天,我休假到城堡来,同伯爵一家骑马出游。伊达小姐骑着那匹小白骏马,跑得飞快,只有我跟在后面。在一条窄路的拐角,迎面来了一辆马车,车上的干草堆得很高。马一惊,跳了起来。幸好小姐夹住了鞍子。不等我去救,旁边的深草丛里,就听到有人‘啊’地叫了一声,便见羊倌飞奔过来,紧紧抓住小姐白马的辔头,让马镇静下来。小姐由此得知,羊倌在牧场上只要有空,就会时隐时现跟在她身后,于是打发人去犒赏。但是不知为什么,从不许他拜见。羊倌尽管偶尔见到小姐,小姐也从不与他说话,他知道自己招人厌恶,便躲开了。不过,至今仍旧不忘远远地守护着小姐。他喜欢将小舟系在小姐卧室的窗下,夜里就睡在干草上。”
梅尔海姆说完,各自就寝。东面的玻璃窗早已暗了下来,笛声也已停歇。这晚,我梦见伊达小姐的倩影。她骑的那匹白马眼见得变成黑色,我感到奇怪,便仔细看去,原来是张人脸,是那个兔唇。因在梦中,迷离恍惚,觉得小姐骑着它原也平常,可是再一看,以为是小姐的,却是人面狮身像的头,半睁着没有瞳孔的眼睛。我居然把老老实实并着前腿的狮子,看成了马。可是在人面狮身像的头上,竟蹲着那只鹦鹉,对着我笑,神情十分可恨。
翌日清晨起来,推开窗户,朝阳已将对岸的树林染成一片殷红,微风吹皱穆德河面,勾画出道道涟漪。水畔草原上,有一群羊。羊倌穿着黄绿色的短上衣,露出黑黑的小腿,身材极其矮小,一头红发乱蓬蓬的,手拿鞭子噼啪作响地抽着玩。
这天早晨,是在房间里喝的咖啡。中午,国王因莅临观看演习,举行盛宴,我要随营长前往格里玛狩猎俱乐部礼堂赴宴。所以穿好礼服等着动身。伯爵将马车借与我们,站在台阶上送行。今日的宴会,只招待将军与校官,我是以外国军官的身份出席的,梅尔海姆只得留在城堡里。虽说是乡村,礼堂竟出乎意料地富丽堂皇,餐桌上用的器皿,都是从王宫运来的,有纯银的盘子、梅森的瓷器。德国瓷器尽管模仿东方,但草花的釉色与我们日本的不一样。不过,德累斯顿宫里,倒有一间瓷器室,陈列着许多中国和日本的花瓶。我是头一回拜见国王陛下,他的身姿容貌,已俨然一白发老翁,是翻译但丁《神曲》的约翰王的后裔,说话极为得体:“贵国拟在我们萨克森设公使馆,现在得以认识阁下,届时期待您来荣任此职。”让人听来非常恳切。但我必须让国王知道:在我国,选用旧交来担任要职,尚无先例;而没有外交官经历的人,又不能膺此重任。今天赴宴的将军和校官,约有一百三十人。有位身着骑兵服的老将军,极其魁伟,他便是国务大臣法布利斯伯爵。
黄昏时回到城堡,少女们的欢声笑语,石门外都能听见。马车刚要停下,已经熟稔的小小姐早就跑了过来,邀我道:“姐姐她们在玩槌球,您不来一起玩吗?”营长说:“不要让小姐扫兴。就我个人而言,要回去换衣服休息了。”听了他的话,我便随小小姐来到方尖塔下的园子里,小姐们正玩得起劲。草坪上处处埋着弓形的黑铁圈,用鞋尖踩住五色球,小槌一挥,从侧面击打出去,让球从弓形铁圈里钻出。打得好的人,百发百中;打得不好,会手忙脚乱,打到自己的脚。我解下佩剑,也加入进去,一心想:命中!命中!不承想,球总朝别处飞。小姐们齐声笑了起来。这时,伊达小姐手挽梅尔海姆的手臂,走了过来,两人的样子十分融洽。
梅尔海姆问我:“如何?今天的宴会有趣吗?”不等我回答,便说,“让我也参加进去吧。”便朝她们一伙走去。几位小姐彼此看了看,笑道:“已经玩累了。您跟姐姐上哪儿去了?”“到风景优美的岩石角那儿去了。不过不如这个方尖塔好。小林先生明天要随我们营到穆森去,你们哪一位陪他到塔尖上去,请他欣赏一下水车那里火车奔驰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