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页)
当天我领了旅费和译稿费回家。把译稿费交给爱丽丝,这笔钱足够她们维持到我从俄国回来。爱丽丝告诉我,经医生检查,她确是怀孕了。因为贫血,需要休养几个月。可是剧院老板说,她请假太久,已经被开除。其实,她才请了一个月假,对她这样苛刻,自有别的原因。我去旅行的事,爱丽丝并无着恼的表示,因为她对我的情意是深信不疑的。
这次乘火车出门,路途不算远,所以无需太多准备,只借了一套合身的黑礼服,新买一本哥达版的俄国宫廷贵族名录和两三本字典,届时收进一只小皮箱里就齐了。近来接二连三的事很多,我走之后,爱丽丝留在家里会更加烦闷,尤其怕她到车站送行时会哭哭啼啼,所以第二天清早便打发她母亲陪她上朋友家去。我收拾好行装,锁上门,把钥匙存在门口鞋铺老板那里便动身走了。
关于这次俄国之行,该说些什么呢?我作为翻译,居然青云直上。随同大臣一行在彼得堡逗留期间,环绕我的,是冰雪世界中的王宫仿效巴黎的绝顶豪华而呈现的富丽堂皇;是蜡烛成阵,在烛光灯影中闪闪发光的勋章和肩饰;是在精工雕刻的壁炉里燃着的熊熊火焰,宫女们都忘了屋外的寒冷而羽扇轻摇。一行人中,数我法语说得最流利,所以在宾主之间,周旋办事的也大抵是我。
在这期间,我并没有忘掉爱丽丝。不,她天天寄信来,我怎能忘记她呢?我动身那天,她怕独对孤灯,寂寞难挨,所以在朋友那里直谈到夜深人倦,回到家里,倒头便睡了。第二天清早醒来,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还疑是身在梦中。起床后那份孤凄的意绪,即便在生活艰难、饔飧不继的日子里也是不曾有过的。这是爱丽丝第一封信的大致内容。
过些日子寄来的另一封信,大概是在极为悲苦的心情中写的。信用“不”字开的头:不,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思念你的心竟是如此之深!你曾说过,家乡早已没有亲人,只要在这里能够找到生活出路,就可以留下来,而我也要用我的爱情把你拴住。倘若这一切仍然留你不住,你一定要回国的话,我和母亲就跟你一起去,这也不难,只是偌大一笔路费到哪儿去筹措呢?所以,我常常想,无论如何,我也要设法在这里活下去,直等到你有出头之日。可是,你这次短期旅行,刚走开二十来天,我这种离愁别绪就已经一天深似一天了。我原以为分离只是一时的痛苦,这想法真是好不糊涂。我的身子越来越不便了,看在这个分上,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千万不能抛弃我啊!我和母亲曾经大吵一场。她看我这次打定主意,不同往常,便也软下心来。她说,如果我跟你东去日本,她便住到什切青的乡下,去投靠一位远亲。来信说你深得大臣器重,既然如此,我的路费总有办法可想吧。我现在只是一心一意盼着你回到柏林的那一天。
啊!看了这封信,我对自己的处境,才若有所悟。我的心竟这样迟钝麻木,真是羞煞人!无论对自己的进退,抑或是别人不相干的事,我一向自负很有决断。可是这种决断,只产生于顺境之中,而不存在于逆境之时。我心中洞明事理的这块明镜,一旦照到自己同别人的关系,便一片模糊了。
大臣待我不薄。而我目光短浅,只看到自己眼下的职责,至于这一切同我的未来有何关系,天晓得,我可是想都没想过。这一切,现在既已明了,心情哪里还能平静?当初承朋友推荐,要博得大臣信任,艰难如同房上的小鸟一样不可企及,现在似乎已稍有把握。日前相泽在言谈之中,也曾露出一点口风,回国之后彼此倘能继续如此相处云云。难道大臣曾已言及,只因碍于公事,哪怕是知交好友,相泽也不便向我明言吗?如今细想起来,我曾经轻率地说过,要同爱丽丝斩断情丝,这话他大概早已报告给大臣了。
唉!初到德国之时,自以为认清了自己,誓不再做拨一拨动一动的机器人。然而,这岂不像双脚缚住的小鸟,放出笼子,暂时还能扑腾双翅飞翔,便自诩获得了自由?其实,脚下的绳索已无法解脱,以前这绳索握在某部我的上司手上,如今,唉,说来可怜,又握在天方大臣手中。我同大臣一行回到柏林,正值新年元旦。在车站分手后,我驱车直奔家里。当地至今还有除夕彻夜不眠、元旦白天睡觉的习惯,所以街上万户寂然。天气劲寒,路旁的积雪化成棱角突兀的冰片,在灿烂的阳光下晶莹发光。马车拐进修道院街,停在家门口。这时听见有开窗的声音,我在车里却望不见。我让车夫提着皮箱,刚要上楼,劈面遇见爱丽丝跑下楼来。她大叫一声,一把搂住我的脖子。车夫看了一愣,大胡子动了动,不知咕哝了句什么。
“这下好了,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要想死了!”
直到此时,我的心一直游移不定,思乡之情和功名之心,时而压过儿女之情占了上风。唯独在这一瞬间,一切踌躇犹豫全都抛诸九霄云外。我拥抱着爱丽丝,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喜悦的泪水扑簌簌地落在我的肩头。
“送到几楼?”车夫像打锣似的问了一声,早已上了楼梯。
爱丽丝的母亲迎了出来,我把车钱交给车夫,爱丽丝便拉着我的手,急忙走进屋里。一眼看去,不觉吃了一惊。桌子上摆了一堆白布和白花边之类的东西。
爱丽丝指着这堆东西笑着说:“你瞧我准备得怎么样?”说着又拿起一块白布来,原来是一副襁褓。“你想想看,我心里该多高兴。生下来的孩子准会像你,有一对黑眼珠。哦,我连梦里都看见你这对黑眼珠。孩子生下来以后,你这好心人,绝不至于不叫他姓你的姓吧?”爱丽丝低下了头,“你不要笑我幼稚,等到上教堂去领洗礼那天该多高兴啊!”她抬起头望着我,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这两三天里,我揣想大臣一路上车马劳顿,恐怕还未恢复,也就没有前去拜访,只待在家里。一天傍晚,大臣派人来召请我。到了那里,大臣对我优礼相加,问过旅途辛苦之后,便说道:“你是否愿意随我一起回国?你学问如何,我虽不清楚,但仅凭外语一项,便足可称职。你在此耽搁日久,也许会有什么牵累,不过我问过相泽,听说倒没有什么,我也就放了心。”大臣的语气神色,简直不容我有辞谢的余地。我进退维谷,也不便说相泽的话不确,而且心中掠过一个念头:机不可失,不然,就会失掉回国的良机,断绝挽回名誉的途径,势必葬身于这座欧洲大城市的茫茫人海之中。啊,我的心竟是这样没有操守!我居然回答说:“悉听阁下吩咐。”
纵然我有铁皮厚脸,回去见到爱丽丝又将如何开口?从旅馆出来,心绪纷乱已极。不辨东西南北,只顾回思凝想。一路走去,不知有多少次遭到马车夫的呵斥,吃惊之下才慌忙躲开。过了好一会儿,猛然一看,已经到了动物园。我倒在路边的长椅上,头靠在椅背上,热得发烫,如同用锤子敲打似的嗡嗡直响。这样像死去一般,不知待了多久。当我感到严寒彻骨醒过来时,天已入夜。雪花纷飞,帽檐和大衣肩上,已经积起一寸多厚的雪。
已经过了十一点了。通往莫哈比特和卡尔街的铁轨已被大雪盖没,勃兰登堡门旁的煤气灯光雾凄迷。我想站起身来,两腿却已冻僵,用手揉搓了一阵,这才勉强能行走。
我步履蹒跚,走到修道院街时,似乎已过午夜。这一段路究竟是怎样走过来的,我自己也茫然无所知。一月上旬的夜晚,菩提树下大街上的酒家饭店,家家顾客盈门,好不热闹,而我却全然不觉。满脑子就这么一个念头:我是一个不可饶恕的罪人。
在四层的顶楼里,爱丽丝大概还未睡下。一星灯光灿然穿过夜空,在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中乍隐乍现,宛如被朔风吹得忽明忽灭。进了大门,只觉得疲惫不堪,浑身关节疼痛难忍,爬也似的上了楼。走过厨房,开门进到屋里,在桌旁缝制襁褓的爱丽丝回过头来,“哎哟!”惨叫一声,“你怎么啦?瞧你这一身!”
难怪她要吃惊,我的脸色像死人一样惨白,帽子也不知何时掉落了,头发散乱。路上不知跌了多少跤,衣服上沾满泥雪,还撕破了好几处。
记得当时我想答话,却又语不成声。两腿瑟瑟发抖,站立不稳,刚想抓住椅子,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等我清醒过来,已是几个星期之后的事了。病中我发高烧,说谵语,爱丽丝一直小心服侍在侧。一天,相泽来找我,发现了我向他隐瞒的这些真相。他只对大臣说我病了,其余情况全替我掩饰过去了。我第一次认出守在病床旁的爱丽丝时,她已经变得不成样子,我看了简直大吃一惊。这几个星期里,她瘦得形销骨立,眼睛里布满血丝,凹了进去,灰白的脸颊也陷得很深。每日的生计虽有相泽接济得以维持,然而,这个恩人却在精神上把她毁了。
后来听说,爱丽丝见到相泽,得知我对相泽的前约,以及那晚对大臣的许诺,便霍地从椅子上站起,面如土色,叫道:“我的丰太郎,你竟欺骗我到这种地步!”当场昏了过去。相泽把她母亲喊来,抬她上床。过了片刻,爱丽丝才苏醒过来,两眼直瞪瞪的,连人也不认得了。她喊着我的名字大骂,又揪头发,又咬被子,忽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找东西。她把母亲递给她的东西一件件全扔掉,可是递给她桌上的襁褓时,她轻轻摩挲着,捂在脸上,痛哭不已。
我的病已经痊愈。不知有多少次,我抱着虽生犹死的爱丽丝,流下无数热泪。我随大臣起程东归之前,经与相泽商妥,给爱丽丝的母亲留下一笔赡养费,足够她们维持起码的生活,并托她在这可怜的疯女临产时好生照料一切。
唉!像相泽谦吉这样的良朋益友,世上少有;可是,在我心里,对他至今仍留着一脉恨恨之意。
[1] 明治维新后,称江户时代(1603—1867)诸侯的领地为旧藩。——译者注(若无特殊说明,本书注释均为译者注)
[2] 皮约尔涅(1786—1837),德国作家,青年德意志派成员。受德国官宪压迫,避居法国。曾同海涅进行过论争。
[3] 188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