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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概怕人看见,走得很快。我跟在她后面,走进教堂斜对面的大门。登上一座残破的石梯,到四楼有一扇小门,要弯了腰方能进得去。门上的拉手是用锈铁丝绞成的,少女用力拉了一下,里面有个老太婆嘎声问道:“谁呀?”还没等少女说完“爱丽丝回来了”这句话,门就吱一下打开了。那老太婆头发已经半白,长相不算凶恶,额上刻下了贫苦辛酸的印记,身上穿一件旧绒衣,脚上是双脏拖鞋。爱丽丝向我点了点头,径自走进屋里。老太婆好像迫不及待似的使劲关上了门。
我茫然站在门外,无意中借着煤油灯光往门上看了一眼。上面用漆写着“艾伦斯特·魏盖尔特”,下面是“裁缝”二字。这大概就是少女亡父的名字了。我听见屋内似有争吵之声,过了一会儿又沉静下来,门又打开了。那个老太婆走了出来,为方才的失礼,向我再三道歉,并把我让进屋里。一进门就是厨房,右面有一扇低矮的窗户,上面挂着洗得雪白的麻布窗帘。左边是一个简陋的砖砌炉灶。正面一间房,门半开着,屋里摆着一张蒙着白布的床。**躺的想必是那个死者了。老太婆打开炉灶旁边的一扇门,把我让了进去。这是一间朝街的顶楼,没有天花板。梁木从屋顶斜着伸向窗子,棚顶糊着纸。在矮得抬不起头的地方放了一张床。屋子中央有张桌子,桌面铺着好看的台布,摆了一两本书和相册,瓷瓶里插着一束名贵的鲜花,和这间屋子不大相称。少女娇羞地站在桌旁。
她长得十分清丽。乳白色的脸蛋在灯光映照下,微微泛红。手脚纤细,身材袅娜,绝不像一个穷苦人家的女儿。老太婆走出屋后,少女这才开口,语调带着土音:
“我把您带到这里来,请您谅解我的苦衷。您一定是个好人,请别见怪。我父亲明天就要安葬,本想去求肖姆贝尔希,您也许不认识他。他是维克多利亚剧院的老板,我在他那里已经工作了两年。本以为能救我们的急,不料他竟乘人之危,对我不怀好意。请您来救救我吧!哪怕我不吃饭,也要从微薄的薪金里省出钱来还您。要不然,我只好照母亲的意思办了。”说话间,她已是泪眼模糊,浑身发颤。她抬眼看我时,十分迷人,令人不忍心拒绝她的要求。她这眼波,不知是有意的做作呢,抑或是天然的风韵。
我口袋里只有两三个马克,这点钱当然无济于事,便摘下怀表放到桌上,说:“先用这个救一下急吧。让当铺打发伙计到珍宝街三号,找太田取钱就行。”
少女显得又惊讶又感动的样子。我告辞时伸出手去,她捧着吻我的手,手背上溅满她点点的热泪。
噢,这真叫不是冤家不聚头啊!事后,少女亲自到我寓所来表示谢意。我终日枯坐在窗下读书,右有叔本华的著作,左是席勒的作品,现在又插上一枝名贵的鲜花。从这时起,我同少女的交往日渐频繁,连我的同胞也有所察觉,他们臆断我准是找舞女来寻欢作乐的。其实我们二人之间完全是白璧无瑕。
同胞当中有个好事之徒,此处不便说出他的名字,他竟在上司那里谗言诽谤,说我经常出入剧院,结交舞女。上司本来就认为我在学问上已经走入歧途,对我甚为不满,一听此说,便通知公使馆将我免官撤职。公使在传达命令时说,如果立即回国尚可发给路费,倘若羁留不走,将不予任何资助。我要求宽限一周,容我考虑。我这时正心烦意乱,又接到生平最令我悲痛的两封来信。两封信几乎是同时寄到的。一封是母亲的绝笔信;另一封是亲戚写来的,报告我挚爱的母亲过世的情形。母亲信中的内容,不忍复述,更且热泪涔涔,使我无法下笔。
直到此时,我与爱丽丝的交往,比别人想象的要清白得多。因为家境清寒,她未能受到充分的教育,十五岁时便被招去跟随舞师学艺,从事这个低贱的职业。满师之后,她就在维克多利亚剧院演出,现在已是剧院里排名第二的舞星。然而,正如诗人哈克廉德尔所说,舞蹈演员好比“当代的奴隶”,身世是很凄惨的。为了一点微薄的薪酬,白天要练功,晚上要登台。走进化妆室,虽然浓妆艳抹,华饰盛服,一出剧院,却常是衣食不周,至于那些要赡养父母的,更有说不尽的艰辛。所以,据说她们当中,不少人不得不沦落到兼操贱业的地步。爱丽丝之所以能够幸免,一方面固然由于她为人本分,同时也因为有刚强的父亲多方呵护。她自幼喜欢读书,但所看的书都是从租书铺租来的庸俗小说。我们相识以后,我借书给她看,她渐渐体会到读书的趣味,纠正错误的语音,没过多久,给我的信里,错字也减少了。说起来,我们之间的关系首先是师生间的情谊。当她听说我突然被撤职,不觉大惊失色。但我没有告诉她,这事与她不无关系。她要我瞒着她母亲,怕她母亲知道我没有官费后,会疏远怠慢我。
唉,有些细节就不必在这里说了。就在这时,我对爱丽丝的感情突然炽烈起来,终于变得难舍难分。尽管有人不理解我,甚至责备我,不该在一生中的紧要关头做下这种事。然而,我同爱丽丝相见之初,对她的爱就很深。现在,她十分同情我的不幸遭遇,又因惜别在即而不胜悲戚地低垂了头。几缕秀发拂在脸颊上,是那么妩媚动人,深深印在我这深受刺激、有失正常、悲愤欲绝的脑海里,使我在迷离恍惚之中走到了这一步,又能奈何?
公使约定的日子快到了,我的命运也即将决定。如果就此回国,不仅学无所成,还背上一个坏名声,此生不复有出头之日。倘若留下,学费又毫无着落。
当时,能够帮我忙的,唯有现在与我同行的相泽谦吉。他在东京当上了天方大臣的秘书官。在政府官报上,他看到我被撤职的消息,便向某报社总编提议,聘任我为该社驻柏林通讯记者,负责政治和文艺方面的报道。
报社的报酬虽然微不足道,可是我想,只要搬个家,换个便宜的旅馆,总可以维持最低生活。这时,诚心诚意来帮助我的便是爱丽丝。她极力劝说母亲,让我寄居在她们家。爱丽丝和我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把微乎其微的收入合在一起,在穷愁潦倒之中也度过了些愉快的时日。
每天早晨喝过咖啡,爱丽丝便去排练场,没有排练就留在家里。我则到基奥尼希街一家门面很窄、进深却很长的休息所,浏览所有的报纸,用铅笔抄下各种资料。在这间借天窗采光的屋子里,有些是没有固定职业的年轻人,也有靠放小额贷款优游度日的老人,还有一些是从交易所出来偷闲片刻的生意人。我和他们坐在一起,在冰凉的石桌上挥笔疾书,连年轻侍女送来的咖啡放冷了都顾不上喝。墙上并排挂了许多种报纸,全用木头报夹夹住。我一再过去换报纸,我这个局外的日本人,人家不知会怎样猜度呢!一点左右,爱丽丝从剧院排练回来,顺路来这里找我一同回去。对这位体态轻盈、能做掌上舞的少女,必定会有人看了感到惊讶的。
我的学业是荒废了。靠屋顶下一盏昏暗的灯光,爱丽丝从剧院回来后坐在椅子上做针线活,我在她旁边的桌子上写新闻稿。这和从前拼凑枯燥乏味的法律条文截然不同,现在是综合报道风云变幻的政界动向,以及有关文学界、美术界的新思潮等。我与其说是学皮约尔涅[2],毋宁说是尽可能用海涅的构思方法,写出各种文章来。其间,德皇威廉一世和腓特烈三世相继崩殂、新皇继位、俾斯麦侯爵的进退等问题,报道尤为详尽。所以,这一向忙碌不堪,自己有限的一些藏书,根本无暇翻阅,更不要说温习功课了。大学学籍虽然还保留着,但因交不出学费,所以尽管只选一门功课,也难得去听上一回。
学业固然荒废,却长了另外一种见识。何以见得呢?说来当时欧洲各国在民间学术的普及上,没有哪一个国家能赶得上德国。许多有见地的论文,散见于几百种报纸杂志上。自从当了通讯记者之后,以我在大学里养成的敏锐眼光,通过这一向的大量阅读、抄写摘录,知识面不断拓宽,如今能够触类旁通,综合概括,达到了本国留学生所梦想不到的境界。他们当中有人甚至连德国报上的社论都不常看的。
明治二十一年[3]冬天来到了。大街上的人行道,雪已用铁锹铲除,铺上沙子。修道院街这一带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高高低低已经看不出。清早一开门,冻死的麻雀散落地上,看着叫人觉着可怜。屋内尽管生火取暖,可是中欧的寒气依然透过石墙,渗进棉衣,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前两三天的夜里,爱丽丝晕倒在舞台上,叫别人扶回家来。从那以后,她说不舒服,在家休息,吃了东西便想吐。还是爱丽丝的母亲首先想到,她是不是怀孕了。唉,正当我前途渺茫,一身无着之际,果真这样,叫我怎么办呢?
这天是星期日,我待在家里,心情抑郁寡欢。爱丽丝还不至于要卧床,她坐在小火炉边一把椅子上,一声也不响。这时,外面有人叩门,不大一会儿,爱丽丝的母亲从厨房里进来,交给我一封信。信上的字体很熟悉,一看就知道是相泽的笔迹。贴的是德国邮票,盖着柏林的邮戳。我有些纳闷,拆开一看,里面写道:“事出仓促,未及函告。我随天方大臣已于昨夜抵达柏林。大臣拟召见你,望速来。此为恢复名誉之良机。匆匆,不赘。”爱丽丝见我看完信,神情茫然,便问:“是家乡来的信吗?不会是什么坏消息吧?”她大概以为只是报社关于稿酬的事。“不是,别担心。你知道,那个相泽陪同大臣到了柏林,叫我去一趟。事情很急,要我马上去。”
即便是母亲打发心爱的独子出门,恐怕也不及爱丽丝这么妥帖周到。考虑到我要谒见大臣,她便扶病,给我找了一件雪白的衬衫,拿出一向保存得好好的二排对扣的大礼服,连领带也是她亲手给我系的。
“这样一来,谁能说你不体面!你照照镜子看!怎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连我都想跟着你去见识见识呢。”接着她庄重说道,“不像了,换上这身衣服,简直认不出我的丰太郎了。”她沉吟了一下又说,“倘若你有飞黄腾达的一天,即使我的病不是母亲说的那种,你也不至于遗弃我吧?”
“什么?飞黄腾达?”我苦笑了笑,“几年来我已经断绝了涉足官场的念头。我并非想去见大臣,只是想看看阔别几年的朋友罢了。”爱丽丝的母亲叫来一辆最好的马车。车轮碾压过积雪的大街,停在窗下。我戴好手套,披上不十分干净的大衣,拿起帽子,同爱丽丝吻别之后,便走下楼去。她打开结了冰的窗户,任凭北风抚弄她蓬乱的头发,目送我乘上马车离去。
我在皇家饭店门口下了车,向侍者问清相泽秘书官的房号,踏上很久没有走过的大理石楼梯。我先走进衣帽间,中间的柱子旁摆着铺了长毛绒的沙发,正面竖着穿衣镜。我脱下大衣,然后沿着走廊走到相泽的房门口。这时不禁有些犹豫:在大学读书时,相泽曾极口称赞我品行端正,今天相见,不知他会用怎样的目光来看我。走进房间一见面,相泽外表虽然比从前略胖,更显魁伟,但性情依然豪爽。他对我的有失检点似乎并不怎么介意。彼此来不及畅叙别情,他便引我去谒见大臣。要我办的事,其实就是翻译一份德文紧急文件。我接过文件,便退出大臣房间,相泽也随后出来,邀我一起去吃早饭。
在饭桌上,多半是他问我答。因为他向来一帆风顺,而我却是命运多蹇。
我开诚布公,诉说我所遭遇的不幸。相泽听了不时感到惊讶,非但没有责备我的意思,反而斥责那帮庸俗小人。等我讲完,他正色规劝了我一番。大致意思是:这些事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你天性懦弱,事到如今,说也无济于事。然而,一个才学兼备的人,岂能为一个少女的爱情,毫无目的地长此以往?目前天方大臣有意要借重你的德语。他知道你当时被革职的原因,已有先入之见,我也不便劝他改变看法。大臣要是看出我在维护你,不仅于你无益,对我自己也不利。举荐一人,最好是先露其才。你当以自己的才干取信于大臣。再者,你同那少女的关系,即使她对你真心实意,彼此情深意浓,这样的爱情也绝非出于慕才,实则是男女之间的情好而已。你应当痛下决心,同她断绝这层关系。
仿佛是大海上迷失方向的人,望见了远山,相泽给我指明了前景。然而,这远山尚在浓雾之中,究竟何时方能到达?再者,即使到达,我是否就能心满意足,也难预料。眼前生活虽然清苦,却也不无乐趣,爱丽丝的爱情也使我割舍不下。我这颗软弱的心,一时竟拿不定主意,姑且听从朋友的劝告,答应他斩断这段情缘。同我敌对者之流,我为了不失身份,还常常能抵挡一番,然而,对于朋友,我却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我告辞出来,寒风扑面。旅馆的餐厅里,隔着双层玻璃窗,又生着陶制火炉。一走出来,下午四点的寒气,透过单薄的大衣,袭在身上,实在难以忍受,不但身上打起了寒战,连心里也感到一层寒意。
一夜之间,我便把文件译完。此后,到皇家饭店去的次数多了起来。起初,大臣只同我谈公事,后来便提到国内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听听我的见解,偶尔也讲些旅途上人家闹的笑话,说罢哈哈大笑。
大约过了一个月,有一天,大臣突然问我:“我明天要去俄国,你能随我去一趟吗?”因为相泽公务繁忙,已经几天没见到他。这一问,使我不免感到意外,随即答道:“敢不从命?”说来惭愧,我这回答,并非出于当机立断。凡是我所信赖的人猝然间问我什么事,我往往不假思索就应承下来,而不去推究该如何回答才算得体。一经允诺,即便发现有为难之处,也只好勉为其难,硬着头皮去履行自己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