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3页)
“说起来,茂井千代应该听不懂我们说的话吧?”野崎突然不安地问。听他说,他跟诚治谈富子堕胎的事情时,千代突然睁开眼睛,朝两个人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她就像能听懂我们的话一样,一直紧紧地盯着我们看,眼神看起来非常悲伤。”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此前我们多次向千代搭话,她都没有反应,不可能突然间就好了。直到去年年末,喊她“千代”或者“孩子妈妈”时,她偶尔会用呆愣的目光看向说话者。然而仅凭这一点,我们并不能确定她是否真正理解了别人说的话。尤其从今年开始,她大脑退化得越来越厉害,不可能理解富子堕胎这么复杂的事。
“那就好,不过我总觉得她似乎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总之,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她远比诚治更像个人。”野崎说到这儿的时候,后面的两个护士过来向我们打了一声招呼,就去了食堂。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野崎目送着护士们远去,开口说:“打扰您吃饭了,真不好意思。”说完就站了起来,之后又说上司要求他今天一天都要陪在富子身边,直到最后把她送回家。我邀请他一起吃饭。刚开始他还有些客气,最后我还是多拿了一份医院工作餐,和他一起在医务室里吃了起来。
一边吃着饭,野崎又说,做出让自己女儿怀孕这样的事,诚治真是个人渣,应该下地狱。“一想到我们辛辛苦苦上交的税金用来养了那种人渣,我就觉得很糟心,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在工作。”他愤愤不平地说。
我从不知道野崎是个说起话来这么慷慨激昂的人。上次见面时,他小心措辞,只说了要紧事就回去了,而今天却喋喋不休地说了这么多,或许是因为这件事的确让他异常震惊了。饭快吃完时,他问:“千代得了那个病,还剩多长时间呢?”不用说,他已经知道千代的病治不好了,所以没问什么时候能治好。
“不知道。”我回答说。我这么回答不是态度冷淡,而是确确实实不知道。野崎点了点头,马上又说:“我一直都想问问您,您觉得把千代送到别的医院可行吗?”我对转院当然没什么异议:“如果可以的话,送去有全方位护理的医院更好。”听我这么说,野崎就说,他也是这么想的,院长大概不会反对。然而,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看不到什么信心。野崎又说起今年年初的时候,他曾想把千代转到有空床的绿之丘医院,但是院长的脸色不太好看,所以最终放弃了。今年年初正是院长找我谈提高千代医疗费一事的时候。野崎告诉我,院长说绿之丘没有外科医生,所以不能转过去。确实,绿之丘医院以精神科为主,再就是有少量内科病人。但要是转去全方位护理医院,就能省下陪护的工夫和花销,难怪福利机构希望把千代转到那里去。
“必须得有外科医生吗?”野崎又问。我含糊地点了点头。千代的病一开始确实属于脑外科领域,但是说实话,到她现在这个阶段,只要有内科医生在就足够了。极端点说,即使没有内科医生,甚至即使没有医生,也妨碍不到什么。就她现在的状态来看,医生在场还不如照料她的护士或是陪护人员在场。既然如此,院长以没有外科医生为由反对千代转院,到底是为什么呢?照顾治疗千代虽说很是费事,但与之相应地,收入也会增加,院长是因此才拒绝让千代转院的吗?如果以恶意加以揣测的话,这种解释是行得通的,但只有真正问过院长,我才能知道真实原因究竟是什么。
“绿之丘现在有空着的病房吗?”我问。野崎回答说,当时只是碰巧空出来了一间,现在已经没了。绿之丘不仅仅是精神病院,一些被亲人抛弃的老人也住在那里,只要他们不死,就不可能空出房间。近来,那样的病人确实越来越多了。
我们吃完饭,开始喝来收拾餐具的食堂阿姨泡好的茶。野崎为我请他吃午饭的事情道谢,夸赞医院的餐食特别美味。我告诉他,今天吃的是员工餐,比病人餐多了一道菜。听我这么说,他就笑着说,一天一千日元的病人餐确实没法供应这么好的菜。
到了下午,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更加暖和。野崎小口啜饮着茶,边喝边说:“福利这个东西真的是很荒唐,就不存在从哪儿开始到哪儿结束的道理,一旦开始了,就会陷入无底沼泽,永无上限。”我问了他一个近来常被提及的话题,就是福利会不会让人变成废人。他说那种例子极少,而现实中确实有需要救助的人,如果剥夺了他们的福利,他们就只能陷入深渊。因为福利变成废物的人确实也有,但那只是一小部分,不能因为那一小部分人的问题就说福利保障没有必要。先不说正确与否,作为实际从事福利保障事业的工作人员,野崎说出这样的意见理所当然。“但是,父女俩做了不检点的事,却让我们支付流产费用,这种浪费方式是最让我们生气的。”
我问野崎多大年纪。他带着有些古怪的表情回答说三十二岁。“仔细想想,诚治也很可怜。”听我这么说,他瞪大了还留有青年余韵的清澈双眼,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我绝不是因为这次的事同情诚治,而是觉得有个实情是我们不得不考虑的,那就是诚治的性欲得不到宣泄。诚治的妻子瘫痪在床,他自己又没钱,在这种情况下,他亲近女性的路都被封死了。也因此,他日积月累的欲望才终于朝着女儿这个错误的对象发泄了出来。听完我说的话,野崎的脸上满是惊愕,想要反驳些什么,最终只是斩钉截铁地说那种事不值得同情。
“那就是说,妻子生病的穷人和自己的女儿发生关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要知道有很多人很辛苦,但他们却一直都在约束着自己。照您那么说,福利机构还得给他们准备好嫖娼的钱?”
我问他《生活保障法》的原则是什么。野崎回答说,《生活保障法》是沿袭《宪法》第二十五条规定的“全体国民都享有健康的、维持最低文化限度的生活的权利”这一条款,以可以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为标准。
衣食住确实很重要,但是人类基本的本能包括了食欲和性欲。保障了食欲,却对性欲放任不管,这难道不是有失公允吗?听我这么说,野崎马上回答道:“人不吃饭的话会死,但是压抑了性欲并不会死。”野崎说得确实没错,但是,让一个健康的男性压抑性欲,有时可能比让他受饿更令他痛苦。健康的、有文化气息的生活自然需要保障衣食住,但在某种程度上,满足性欲也是刚需。我们一边说要过健康且有文化气息的生活,一边又无视男人性欲的需求,往大了说,这不就是枉顾人性吗?我说完这些话,野崎为难地叹了口气:“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们还必须保障低保者对女性的需求了?”
野崎的困惑有理可循,但我觉得自己也能理解身体健康却失去了**的诚治所感受到的痛苦。我会这样想,或许是因为自己孤身一人来到这座城镇,和桐子展开了交往。但是,我觉得即使没有这些前提,我也不会单方面责备诚治。
我又想起了雪夜里诚治拼命向前奔走的身影。毫无疑问,那不是因为想见孩子或是怀念自己的家,而是一只饥饿的雄性动物要去追求雌性。可能对诚治来说,满足性欲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侵犯女儿,把自己埋进女儿体内。
“让福利机构为男性的性欲买单也太可笑了。”野崎强调道。确实是很可笑,但它无疑也是男人们殷切的期盼。
“那诚治要怎么办才好呢?”我问了一个不知道答案为何的问题。“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但是就我们的工作而言,那确实不是我们的责任。”野崎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下午,我做了一台手术,接受手术的是一位三十五岁的家庭主妇。她三天前就开始感到腹痛,却一直喝非处方药强忍着。今天早上,她疼得越发厉害,却到下午才被抬进医院。她腹部膨胀,伴有发热症状,大概是得了腹膜炎。我即刻交代护士们去做术前准备。三点多的时候,手术开始。打开腹腔一看,正如我先前所料,是阑尾炎穿孔引发的腹膜炎。关键部位的阑尾突起化脓后破裂,和周围的组织粘连在一起,摘除非常困难。我小心地摘除中心部分后,给旁边粘连的部分滴了抗生素,而后插入塑料引流管,结束了手术。
“保险标准不变的话,简单的病症趁早做手术更划算。”护士主任这么说着,开始收拾起手术器械。
我身上出了点汗,便决定去洗澡。手术室的浴室扭开阀门后立刻就会出热水。此时正是下午四点,躺在浴缸里的时候,我想起今天是桐子的生日,我们约好了六点见面。做完手术的病人情况比较稳定,看来这次我应该不会迟到。我洗了好久没洗的头。正冲着淋浴的时候,年轻护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阪田夫人不太对劲,请您快来看看。”我慌忙擦干身体,出了浴室。
从今天早上的例行查房开始,阪田夫人就不大对劲。之前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每次都会微微睁开眼睛,向我倾诉“太痛苦了”,但是今天早上,她却只用空洞的眼神看向空中。我触摸她的脉搏,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时,她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更令我在意的是,这几天她的脸色黯淡发黑,还出现了浮肿。处于癌症晚期的病人,皮肤会因为所谓的恶病质而发黑,这种现象十分常见,但身体浮肿却是肾脏功能低下的表现。要是放任不管的话,她就会因尿毒症而陷入昏睡,面临死亡的危险。今天早上,她空洞的表情仿佛就在暗示这一切。总之,采集血液和尿液,做个检查,就能搞清楚她的肾脏功能究竟如何,但我什么都没做。虽然我安排了输液和吸氧,但那对病危患者来说都只是常规的处理措施,对实际的问题所在—肾脏障碍来说,不会起到任何效果。
毫无疑问,到了现在,没有人期待阪田夫人还能继续活下去,恐怕连她自己都是这么想的。一旦陷入昏睡,她就必然会失去意识。比起意识清醒地体验死亡的痛苦,对她而言,在沉睡中死去或许才是一种幸福。
我到达病房的时候,阪田夫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只有嘴巴还在轻轻呼吸着。她的嘴唇朝向上空,一翕一张,似乎是残留在体内的剩余力气勉勉强强地支撑着嘴巴的活动,而不是病人本身还存有意识。她的大女儿和二女儿陪伴在身侧。
“妈妈是十分钟前变成这样的,怎么叫都没有一丝反应。”大女儿的声音很是激动。
我问大女儿有没有联系她爸爸。大女儿回答说,刚刚护士长告诉她要联系爸爸,她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估计他十分钟左右就能赶过来。我准备给阪田夫人测量血压,又把听诊器贴到她的身上,然而她已经测不出血压了,听诊器里倒是还能传来心跳声。阪田夫人的心跳声十分微弱,似有若无。她的生命大概还剩几分钟,或是十来分钟了。
阪田夫人依旧维持着微弱的呼吸,看起来就像是正在用全身的力气表达对这个世界的恋恋不舍。我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继续用听诊器听心音。两个女儿和护士长一起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当下有效的治疗措施可能是心脏按压加人工呼吸,需要切开肋骨,直接用手接触心脏并进行按摩,如此一来,心脏怎么都会继续保持跳动,血液会继续在全身流动。如果不这么做,我们还可以进行人工呼吸,同时在肋骨上方按压刺激心脏,同样也会起到不错的效果。如果采取这些措施,她的生命或许还可以延长一到两个小时。当然,我并不想这么做。
我继续贴着听诊器。这时,二女儿开始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她的眼神分明是在控诉:“妈妈快要死了,您什么都不做吗?”我看着护士长,说了句“地莫拉明”。地莫拉明是一种强心剂。我虽然不认为它对现在的阪田夫人还有效果,确切地说,就她现在这种呼吸微弱、缺乏氧气的状态,强行用地莫拉明去刺激心脏是有危险的,不过现在还是给她打一针为好,至少二女儿可能会因此认可我们施行的治疗措施。可以说,在死亡结局不变的情况下,遵循第三方认可的形式是很有必要的。
护士长拿着注射器和地莫拉明,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她掰开安瓿瓶,用注射器吸取里面的药液。她的动作始终慢慢吞吞的,这是她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我的懒散可能就是她传染的。我接过注射器,直接扎入了阪田夫人突出的肋骨之间。扎入的瞬间,注射器里涌入了从心脏倒灌出来的血液。我轻推注射器,那些血液瞬间就和药液一起消失了。这一连串的动作做起来行云流水。以前看医院的前辈做同样的动作时,我就有这样的感受。
阪田夫人在一刹那皱紧了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注入了强心剂,她的心跳声暂时变得强劲有力起来,但那样的趋势只持续了三十秒,而后又变回了原先微弱不清的样子。大女儿看着母亲连连摇头,似乎不愿意接受现实;二女儿低下头,把手按在了额头上。
直接把药液打进心脏后,我感觉自己已经完成了作为医生应尽的所有义务。它们就像是面临死亡时必须要办的手续一样。我取下耳朵上的听诊器,接着又观测阪田夫人的脉搏。姐妹俩的表情随着我的动作不停地变换。地莫拉明带来的短时效果已经过去,阪田夫人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她的嘴巴已经动不了了,只有鼻翼还在微微颤动着。我再次把听诊器贴到了阪田夫人瘦弱的胸前。我的耳朵倾听着心音,眼睛看向了窗外。太阳已经落到了防雪林的另一边,干洗店的轻型小货车从那边开了过去,之后又跑过了一群孩子。夕阳照亮了病房的窗户,窗边放着观叶植物,它们的影子已经蔓延到了阪田夫人的病床边。
“妈妈!”二女儿呼喊道。就在她出声的同时,阪田夫人停止了呼吸,或许这就是一般人的直觉吧。听诊器里传来恋恋不舍似的两拍心跳,而后归于平静。我知道心跳不可能再回来了,却仍然继续贴着听诊器,眼睛看向窗外。拿下来吧,我心想着,又考虑起拿下来之后会发生的事情。二女儿已经握住了母亲的手,大女儿把手撑在病**,注视着母亲的脸。两人都知道母亲已经离世了,却仍然等着我最后的宣告。
我贴着听诊器,注意到护士长的视线动了动。她先是看着阪田夫人,视线几乎要笼罩整张病床,而后又退开一步,移开了目光。看到这儿,我拿开听诊器,卷起橡胶管,向离世的阪田夫人行了一礼。
“妈妈……”这次两个女儿一起喊了出来。两人一左一右,趴在已经没了呼吸的母亲身上,身体微微颤抖。
我对护士长点头示意后,再一次垂下了头。走廊前方传来了人声,病房门被打开,阪田出现在门外。他穿着西装,似乎是跑过来的,领带稍稍松了一些。从我的表情里,他仿佛立刻意识到了妻子的死亡,一瞬间绷紧面部,随后仅垂了垂视线,算是打了个招呼。
阪田夫人沉睡在午后的阳光里,面色一片平静,几乎看不到痛苦的痕迹。阪田慢慢走到她跟前,凑近了脸去瞧,似乎是想看看妻子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
“爸爸……”小女儿把脸埋到站着的阪田怀里。看到这里,我离开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