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3页)
我想起了明朗的母亲。五年过去了,我依然清晰地记得明朗与他母亲的面容。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转淡,然而唯有他们两个的面容,反倒在岁月的流逝中变得越加鲜明。明朗的母亲也和明朗一样,额头宽阔,下巴细窄。打乙醚麻醉时,盖上黑色的罩子后,明朗的下巴被掩盖住,露在外边的只有苍白的额头和眉毛。他母亲拜托我们做手术的时候,眉眼低垂,我能清晰看到的同样也只有额头的发际线位置。我多次告知她手术风险很大,而她置若罔闻。听我说话的时候,她一言不发。我上一刻还以为她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可下一个瞬间她就说出了一句“拜托”。表面上看起来,她恳切地低着头,似乎是在认真倾听,而实际上,她从一开始就无视了我说的话,安静客气的态度中潜藏着一旦决定就绝不回头的执拗。
最终,我败给了明朗母亲的执拗。我以为她是个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的人,可如今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她的坚持掌控了我。在手术过程中,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她低头的样子。回想着她毅然决然的态度,我觉得,她其实是在拜托明朗去死。
桐子的缺点,或许就是只能认识到摆在明面上说出口的话。她想知道我是否真的爱她时,也是一遍遍地问“你爱我吗?”等我不堪其扰,回答出“我爱你”后,她才会满意。可能女人就是倾向于相信这种明确的表面化的事物。我自知很难向桐子解释清楚这种母亲盼望孩子去死的心情。不过,正因为没有说出口,我才觉得明朗的母亲是真心盼着明朗去死的。当然,对此我没有确切的依据。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我唯一感受到的只有这一点。
“你说的这种情况,只不过是母亲看着自己孩子的时候,出于怜悯突然生出的困惑而已,困惑自己是不是不该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孩子身体不好,觉得孩子死了可能更好,很多母亲至少这么想过一次。但是,你想都不想地把它定性为盼望孩子去死,确实是过分了。”桐子说完,就讲起自己学生时代在残障儿童机构当志愿者的经历。她说,残障儿童的母亲虽然嘴上说孩子这样还不如死了好,但实际上却完全没有希望孩子去死的念头,只是因为照顾孩子太累,一时胡言乱语罢了,那根本不是她们的真实心声。
“你说的这种情况确实也存在。”然而,对于明朗的母亲,我坚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她希望明朗去死的心情,并不是瞬间的迷失,又或是一时的情绪失控。她在清醒而冷静地思考着这件事。
“要真是如你所说,那她自己杀了孩子不就行了?前段时间报纸上不是有报道,一个孩子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兔唇病,连母乳都吞咽不进去。母亲可怜孩子,便用**把孩子闷死,然后就去自首了。那个孩子的母亲也可以这样做啊。如果真的觉得孩子死了才是一种解脱,就应该自己动手。拜托医生做手术,心里却默默地盼望孩子死亡,那也太可笑了。总而言之,这种做法很可耻。要是救回来了又该怎么办呢?”
归根结底,桐子看事情的时候,总是喜欢把它片面地归到某一方上去。拿颜色来类比的话,桐子就是那种只会选择红色或黄色等原色,绝不接受除此之外的其他颜色的人。而在我看来,明朗母亲当时的心情并不是绝对的,既非决然希望医生把孩子杀死,亦非决然希望孩子获得拯救。她只是不再无动于衷地等待下去,必须为孩子做点什么。即便是伴随着死亡危险的手术,那也总比袖手旁观更有希望。哪怕手术失败了,那也是孩子的运气不好,死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明朗的母亲一开始并没有明确地盼望孩子死亡,可能是在思索手术风险的过程中,情感上逐渐接受了孩子的死亡。这话一出口,桐子就微微有些不耐烦地说:“无所谓了,反正孩子是得救了。”孩子自然是得救了,因此才能每年都给我寄贺年卡。
“真可爱,现在都八岁了啊。”桐子重新拿起贺年卡,“话说回来,孩子那时没了呼吸,命悬一线,是在你的帮助下才活到了现在。总之,对这个孩子来说,你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不是。”我立刻出声否认。“那是什么呢?”桐子问。我答不上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恩人”这个说法是不对的。事实上,那时候我自己都有种莫名想要放弃的念头,说不定就连明朗的母亲都盼着他死去。如果继续打入乙醚,两三分钟之内,明朗就会死亡。确切地说,只要静待一分钟,他应该就会脸色苍白,停止呼吸。我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不过当时,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明朗不似苍白,更似青黑的那张脸。
可就在下一刻,我突然打开输氧开关,启动吸痰器。这么做没有任何理由,只是觉得自己必须帮明朗。之后,我就开始尽心尽力地救治他,先前头脑里的一片空白仿佛从未存在过。
在那之后,手术又持续了近二十分钟,明朗最终挺了过来。我一边分出心思关注着接连袭来的喘鸣与呼吸困难、血压下降与将断未断的脉搏,一边把氧气送进输氧管,挽救明朗的生命。毫无疑问,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能肯定自己救了明朗。手术结束时,主任医师称赞我做得很好,我也觉得自己闯过了一道难关。看着面前坚强的明朗,我悄悄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小手。
“为什么先前还觉得孩子死了更好,后来又拼尽全力地救他呢?”不出意料,桐子又一脸不解地问道。我说:“我也不太清楚,就是觉得恐惧。”“恐惧?”桐子有了新的疑问。
“你是不是看那孩子可爱,才把他救回来了?”桐子耸耸细长的脖子,“如果是这样,那你救他就不是出于什么人道主义、世间大爱。你是为了满足自我才努力救他的。”
我把抽了一半的烟拿在手上,看着桐子。她这次难得说中了要害。确实,照桐子的逻辑来看,我是出于利己主义思想才救了明朗。“要是杀了他不会受到负罪感的谴责,你就会杀死那个孩子?”桐子穷追不舍。
“出于这种原因救治病人是不正常的。”我自己同样认为这不正常。不过我觉得,自己在那个时候全力以赴了。当时,我又是拉吸痰器,又是供氧,又是查探脉搏,无疑是为了逃离自己因消极怠工、有意害人而产生的恐惧感。
“话说回来,手术顺利结束,孩子回到病房之后,他母亲一定很开心吧?”似乎是觉得刚刚的话说得太满,桐子的语气柔和了许多。明朗回病房的时候,我还留在手术室里,因此也无从得知明朗的母亲有什么反应。手术结束后,我在手术室的淋浴间洗了个澡,去病房的时候,明朗的母亲正坐在他的床边。
“他身体虚弱,之后可能会发低烧,还会犯支气管炎,不过问题不大,用不着担心。”在我说话的时候,明朗的母亲依然一言不发,只点了点头。“孩子的胳膊和腿怎么样了?”相比明朗母亲的态度,桐子似乎更加在意明朗的身体情况。
手术切除了明朗左大腿的弯折部位,矫正成笔直的形状后,加了一块小小的金属板固定。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明朗立刻就能自如行走了。他的左脚踝扭曲朝外,右脚踝还有两处骨折。即便骨形都矫正了,驱动手脚的肌肉依旧发育不良,他还是不可能独立行走的。归根结底,手术所做的只是修整他的骨相而已。
“所以,他到现在也只能写出这样的字……”桐子又看了眼贺年卡,“不过,这字也确实太不成样子了,不单是不好看,还有手抖的痕迹呢。”
桐子说得没错。明朗因头盖骨骨折压迫大脑,损害了运动中枢神经,一旦紧张,手脚就会颤动。这些字,他或许不是用手写的,而是用脚趾夹着笔写下来的。
“他现在八岁了,还是治不了吗?”桐子叹了口气。明朗的病情难度已经超越了目前医疗水平的极限。非但如此,随着肌肉的强化,抽搐与骨骼变形的症状还有可能继续加剧。
五年没见了,我不知道明朗现在的症状具体如何,不过从贺年卡上的字迹来看,他应该还是过去的那个老样子。
“每年都记着给你写贺年卡,真是不简单。他就是把你当成救命恩人了嘛。”我沉默以对。要是再说些什么,恐怕又会变成我自己的单方面推测。然而,先前一直在喝白兰地,随之而来的醉意使我变得比平时多话。
“可能是孩子的母亲让孩子写的。”
“有道理。你看,收件栏就是母亲写的。母亲一切安好,就叫孩子每年都给你写贺年卡。”桐子似乎还未理解我看到贺年卡后感到忧郁的真实心情,单纯地认准这就是病人给关照过自己的医生写贺年卡而已。我喘了口气,又喝了一口白兰地后,开口说道:“这张卡可能确实包含着他们感谢的心意,但也有可能还寄托着母子俩的怨恨。”
“这话是什么意思?”桐子探出半个身子。或许是想多了,我总觉得明朗的贺年卡看起来就像是一种控诉,控诉我当年为什么没有把他杀死。明朗似乎在对我呼喊:“您当年没有杀我,所以我才长到如今这般大。身体成长了,我却依然写不好字,也不能去学校上学。重度残障的我,一辈子只能把自己绑在家里。我现在的苦难都是您造成的!”
如我所料,桐子并不赞同我的看法。“就算是因病上不了学,孩子平安长大也是值得高兴的。还说什么怨恨,你不该这样曲解别人的好意。”桐子说什么都好,反正看着眼前奇形怪状的字体,我还是不由得感觉到了明朗的怨恨。飞跃朝上的一个个文字,看起来像是明朗在控诉被强行留在人世的愤怒与悲哀。
“才不是呢。你是因为出于利己主义救的孩子,觉得心虚,才会把别人想象成受害者,错误地以为救人成了坏事。你只是在畏惧自己的幻想,就像杀人凶手伪装得再怎么平静,却还是过不了死者那一关。”
“这么写有什么问题?”桐子或许还不懂,然而她只要见了那位安静而固执的母亲,还有身体畸形的明朗,应该就能明白我为什么会把这张贺年卡看作恶魔的来信了。
无论我转到哪家医院,明朗的贺年卡总会在元旦的早晨,雷打不动地寄送到我身边:当我离开大学附属医院,到地方医院出差时,它在;当我回乡探亲时,它在;甚至当我转到这家冰封雪盖的医院,以为它不会再出现时,它还是追着我来到了这里。它就像间谍,像黑社会一样,执着而坚韧地追寻着我的踪迹。这很像是那个内敛而固执的母亲做的事。
“像你这样平静冷漠的人,怎么会害怕这种事呢?放宽心,你本来就是把他们从绝望、危险中拯救出来的人,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份恩情,所以才特意打探你的去向,给你寄来了贺年卡。你从不回写贺年卡,他们也毫不在意,还是每年都向你问声好。你应该感谢他们,而不是憎恨,不是吗?”
我并没有憎恨那对母子,只是觉得瘆人。自己救回来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大了,我仅仅是害怕这种感觉而已。“你是太累了,累了脑子想事情的时候就容易不正常。你从除夕开始连值了四天班,精神都错乱了。说是只在医院和房里待着不做事,但身体活动不开啊;身体活动不开,心情自然也就静不下来了。”
桐子说的和我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但我没有出声。我心里的想法如果是疲劳带来的,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而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我都不想再看到明朗的贺年卡了。
“不谈这个了。”桐子说着便再度坐了回去,拿过白兰地酒杯。我自然是赞成的。一开始把贺年卡的事情拿出来说,问来问去的人就是桐子。“很久没出去喝酒了,要不要去?啊,对了,你还不能出门吧?”
出门倒是可以,只是正月这三天,我想没有店家会开门迎客。然而桐子说,北斗酒店的地下餐厅还开着。北斗酒店一年前建成落地,是本地唯一一家西式酒店。
“去吧。”桐子又催促了一遍。当我站起身穿上西装,熄灭炉火,准备出门的时候,看到了摊在桌上的那张贺年卡。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我把那张卡收进了书架的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