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页)
道林·格雷父母的故事就是这样的。虽然讲述之人说的并不详尽,但这段奇怪却有着几分现代浪漫色彩的爱情故事还是打动了他。一个风姿绰约的妙龄女子为了爱情抛弃了一切。幸福的生活只持续了几个礼拜,便被可怕危险的罪行打断了。又经过了几个月沉默的痛苦,有个孩子在悲痛中降生。母亲被死神带走了,男孩成了孤儿,只能与一个残暴专横、不懂得爱为何物的老人相伴。没错,这个故事很有意思,让那个少年更显得与众不同,更加完美。每一个美好的事物背后总有一段悲剧。全世界都必须在痛苦中挣扎,就连最微不足道的花朵想要绽放,也要经历一番折磨。在昨天的晚宴上,他真是魅力四射,在俱乐部里,他就坐在他的对面,流露出惊叹的目光,双唇微微张开,虽然有些害怕,却非常高兴。在红色蜡烛罩的映衬下,他那张写满惊奇的面庞犹如一朵娇艳的玫瑰。与他说话,犹如在演奏一架精致的小提琴。他有问必答,像是对琴弓的每一个动作都能得到回应……他能影响你,使你神魂颠倒。与他对话的体验可谓无与伦比。这就好像将一个人的灵魂安放在小提琴这样富有魅力的物体之中,并让灵魂在那里停留片刻;聆听到自己的理性见解在充满**和青春的音乐中回**;将一个人的性情气质传递到另一个人的性情气质中,仿佛那是淡淡的**或奇异的香味:这种体验能让我们沉浸在真正的快乐当中,现今的时代格局有限、低俗不堪,我们生活在肉欲横流、胸无大志的时代,这样的快乐或许是最令人满意的……他在巴兹尔的画室偶遇的少年很了不起,或者说,他可以被培养成一个了不起的人。他风度翩翩,散发出少年的纯真和美好,犹如古希腊的大理石。人们可以把他塑造成各种样子。可以是提坦巨神,也可以是一件玩物。遗憾的是,这么美丽的事物注定会消逝!……巴兹尔呢?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他多有意思!全新的艺术方式,全新的人生观,说来也怪,之所以如此,仅仅是因为画家遇到了另一个存在,而那个存在对这一切却浑然未觉;那个存在犹如一个无声无息居住在幽暗森林里的精灵,她在开阔的田野中隐身漫步,却突然显形,就跟树神德律阿得斯一样,她无所畏惧,因为画家一直在寻找她,而在他的灵魂中,奇妙的景象被唤醒了,唯有从中方能看到美妙的事物;事物的形状变得优雅起来,获得了一种象征价值,仿佛它们本身就是其他事物的形状,更加完美,并且把阴影变成了实体:多么奇怪啊!他记得这样的事古已有之。最初对此进行分析的,不正是心理大师柏拉图吗?博纳罗蒂不是用十四行组诗的序列对这五颜六色的大理石进行了塑造?但在我们这个时代,这件事看来是如此怪异……是的,道林·格雷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画家,让他创作出了那幅精妙的肖像画,现在,他也试图影响道林·格雷。他要想方设法控制他,他其实就快做到了。他要让那个不可思议的精灵为他所有。爱情和死亡之子道林·格雷拥有令人神往的特质。
他猛地收住脚步,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房屋,只见已经走过姑妈家一段距离了,他轻轻一笑,转身往回走。他走进昏暗的大厅,管家通知他其他人已经开始就餐了。他把帽子和手杖交给一个仆人,便走进了餐厅。
“哈里,你又迟到了。”姑妈大声说道,还直对他摇头。
他随口说了个理由,便在她旁边的空座坐下,同时环顾四周,看看都来了什么人。道林坐在餐桌远端,羞涩地冲他鞠了一躬,脸颊上悄悄泛起了愉快的潮红。哈雷公爵夫人坐在他对面,这位女士性格温厚,脾气很好,认识她的人都很喜欢她,她长得很富态,要是换作没有贵族头衔的女人,当代史学家肯定会说她是个矮冬瓜。坐在她右边的是托马斯·博登爵士,此人是个激进的国会议员,在公开场合,他是党首的忠实追随者,私下里,他喜好追随最好的厨子,他和保守党人一起用餐,像自由党人那样思考,这是他奉行的一个明确且众所周知的规则。在她的左边落座的是特雷德雷的厄斯金先生,这位先生上了年纪,却魅力十足,腹有诗书,然而,他这个人有个坏习惯,就是不爱说话,对此,他曾向阿加莎夫人解释,这是因为他在三十岁前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他自己的另一边是万德烈夫人,是他姑妈的老友之一,堪称女人中慈善高洁的典范,只可惜衣着过时,一看到她,人们不免会想到装订粗糙的赞美诗集。所幸她的另一边坐的是福德尔勋爵,这个人四十来岁,脑筋灵活,只是多少有些平庸,脑袋光秃得就好像众议院议长发表的声明。她极其认真地与福德尔勋爵聊天,正如福德尔勋爵曾经说的那样,这样的认真是真正的好人不可避免都会犯的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我们正说起可怜的达特穆尔呢,亨利勋爵。”伯爵夫人大声说道,还亲切地向坐在桌对面的他一点头,“你说他是不是真的会把那个迷人的年轻姑娘娶回家?”
“我相信她已打定主意向他求婚了,伯爵夫人。”
“真可怕!”阿加莎夫人大声说道,“说真的,真该有人出面管管这事。”
“我收到了可靠消息,她父亲在美国有一家干货店。”托马斯·博登爵士说道,看起来有些盛气凌人。
“我舅舅早说过他们家给人包装猪肉,托马斯爵士。”
“干货!美国干货?什么东西?”伯爵夫人问道,她惊奇地举起两只大手,以示强调。
“就是美国小说呗。”亨利勋爵边回答边给自己拿了一份鹌鹑肉。
伯爵夫人显得有些糊涂。
“别理他,亲爱的。”阿加莎夫人小声说道,“千万别把他的话当真。”
“这可都是美洲被人发现之后出的事儿。”激进的国会议员说道,随后开始列举乏味的事实。和所有想要详尽叙述某个话题的人一样,他搞得听众厌烦不已。伯爵夫人叹了口气,行使特权,打断了他的话。“要是从来没人发现过美洲就好了!”她大声道,“说真的,我们国家的姑娘们现在真是没行情了。太不公平了。”
“或许,人们不是发现了美洲。”厄斯金先生道,“要我说,人们只是探测到了美洲而已。”
“啊!但我见过美国的居民。”伯爵夫人茫然地说,“我不得不承认,她们大多数人都样貌出众。而且,她们的穿着也很得体,衣服都是从巴黎买来的呢。真希望我也有钱从巴黎买衣服。”
“有人说过,善良的美国人死后都去了巴黎。”托马斯爵士咯咯笑着说,他知道不少过时的笑话。
“果然!那美国的坏人死后会去哪里?”伯爵夫人问道。
“当然是去了美国啊。”亨利勋爵小声道。
托马斯爵士双眉紧皱。“恐怕你的侄子对那个伟大的国家怀有偏见。”他对阿加莎夫人说,“我去遍了美国各地,我乘坐的汽车都是主管人提供的,在这样的事情上,他们一向都很礼貌客气。我向你保证,去一趟美国,能叫人受教良多。”
“但是,就为了受教,我们真的非去芝加哥不可吗?”厄斯金先生有些忧郁地问,“我是没力气做这样的旅行了。”
托马斯爵士摆摆手。“特雷德雷的厄斯金先生从他的书架上就能了解世界。我们这些人讲求实际,喜欢亲眼去看世间万物,而不是只通过书本去了解。美国人都很有趣。他们都很通情达理。我觉得这正是他们的明显特征。没错,厄斯金先生,他们都很通情达理。我向你保证,美国人一点儿也不愚蠢。”
“太可怕了!”亨利勋爵喊道,“我能忍受野蛮的暴力,但野蛮的理性实在叫人无法忍受。使用这样的理性并不公平。那是对智慧的中伤。”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托马斯爵士说道,他的脸涨得通红。
“我倒是听懂了,亨利勋爵。”厄斯金先生笑着说。
“悖论多的是……”准男爵托马斯加入进来。
“这是悖论吗?”厄斯金先生问道,“我可不这么看。或许以前的确如此。通过悖论可以找出真理。若要验证事实,就必须将其放在绷紧的绳索上来看。当真理变成了杂耍艺人,我们就可以做出评判了。”
“各位!”阿加莎夫人说道,“你们几位先生怎么吵起来了!我一向都搞不懂你们说的那些话。啊!哈里,这回你真把我惹恼了。你为什么要说服我们英俊的道林·格雷先生放弃伦敦东区?我敢打包票,他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他的表演一定可以一炮而红。”
“我希望他为我表演。”亨利勋爵大声说道,脸上露出微笑,他看向桌子的尽头,注意到道林·格雷也用明亮的眼睛向他投来一瞥。
“但住在怀特查佩尔区的人可就不痛快了。”阿加莎夫人继续说道。
“这世上的一切都能唤起我的同情,唯独痛苦除外。”亨利勋爵耸着肩说,“我就是没办法同情痛苦的人。痛苦太过丑陋,太可怕,也太凄惨了。现代社会对痛苦的同情是极为病态的。人们应该同情的是颜色、美和生活的乐趣。越少说起生活的苦难,就越好。”
“即便如此,东区也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托马斯爵士说道,说完还严肃地摇摇头。
“的确是这样。”年轻的勋爵回答道,“其实就是奴役问题,而我们却只是想用取悦奴隶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政治家用敏锐的目光看着他。“那你认为应该做哪些改变?”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