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狱友（第1页）
天帝怀羲那顿突如其来的“管教”后，或许是觉得元朗实在不堪造就，或许是觉得再怎么软禁也榨不出半分深刻的忏悔，天帝怀羲最终解除了元朗在秘境的禁锢，只留下一道禁制——不得踏出昆仑山半步。
对此，元朗倒满不在乎。昆仑本就是仙境，灵气浓得能掐出水来，三餐有仙肴，四季有灵泉，除了屁股还时不时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场荒唐又丢人的“教训”外，日子竟比从前在魔域当右使时还要舒坦。他乐得揣着手在山里晃悠，看遍崖边仙葩、涧底异草，偶尔绕去那处专供天界贵胄的茶点小厨房，顺手牵走两碟刚蒸好的灵果糕、半串冰镇玉葡萄，小日子过得好不滋润。
这日，他晃到昆仑后山一处灵气充沛、却裹着森然禁制波动的山谷外。正琢磨着里头是不是关了什么掀翻过三界的狠角色，冷不丁一道沙哑得像磨过碎石的声音，裹着淬毒般的怨毒钻进耳朵：
“元朗？你这趋炎附势的墙头草，竟还没死！”
元朗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只见山谷深处悬着道金灿灿的光幕，像口倒扣的巨笼，将半片谷地锁得严严实实。光幕里，一个披头散发、衣袍破得露着枯骨般肩头的身影正死死盯着他，那双赤红的眼瞳里烧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疯狂与恨意——不是被玄一神尊废去九天玄火、又遭怀羲囚在此地的罗喉计都，还能是谁？
“哟！我当是哪路‘贵客’呢？”元朗看清来人，非但没半分惧色，反倒乐了。他假模假样地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悠悠踱到光幕前，隔着那层坚不可摧的结界，脸上扯出个欠揍的笑，语气里的嘲讽快溢出来：“这不是咱们当年威风凛凛、差点把天界掀个底朝天的魔尊大人吗？怎么？是天帝陛下请您来昆仑‘做客’了？这‘雅间’看着……倒真够‘别致’的。”
“闭嘴！”罗喉计都像被踩了尾巴的困兽，猛地扑到光幕前，枯瘦的手掌狠狠砸在金色屏障上，闷响震得谷中碎石簌簌落，却连一道涟漪都没砸出来。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瞪着元朗：“你这卑鄙小人！竟转头投靠了天界！你……”
“得了吧，论起‘卑鄙’，谁还及得上你魔尊大人半分？”元朗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双臂抱在胸前，上上下下扫了圈罗喉计都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啧啧摇头：“您先瞧瞧自己这德行——头发乱得像鸡窝，袍子破得露骨头，被关在这笼子里跟困兽似的，还好意思说别人？我倒想问句，魔尊大人，您这脑子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太灵光？放着好好的修罗王不当，非要拉着那位天上地下好得无以复加、待三界众生温柔到骨子里的柏麟帝君，跟你共赴黄泉？哦，如今该叫天启神尊了。您图什么呀？图他如今恨你，见都不愿意见你？还是图他当年在无尽饿鬼道前，宁可被烧得神魂溃散，也不向你低头？”
“你懂什么！”罗喉计都的咆哮像破锣在敲，眼中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他欺我！负我！一杯毒酒灌得我神魂颠倒，抽筋拔骨不算，还把我心魂封了千年！最后更是操控我的手，灭了我修罗全族！他欠我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他就该是我的！”
“啧啧啧，听听这疯话，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元朗掏了掏耳朵，一脸嫌恶，“他挖你心魂、抽你筋骨的时候，你在干嘛？你正领着修罗兵杀上天界，把天兵天将杀得尸骨堆成山，天河水都染成了血红色！他要是不那么做，现在三界早成了你罗喉计都的屠宰场！就算这样，人家后来在中天殿上，不还是任你指着鼻子骂？最后更是拿自己的命来还你！结果你呢？刚出中天殿，就放九天玄火把他烧得只剩点残魂，连转世都差点没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罗喉计都骤然扭曲的脸，笑得更刻薄：“现在好了，人家历劫归来，直接飞升神界，不在三界五行里受约束，成了你这辈子都够不着的天启神尊。有亲爹疼着护着，就算犯了错，也不过是‘管教’两句。你呢？被关在这鸟不拉屎的山谷里，除了发疯就是撞结界，活成了个笑话！我说罗喉计都，你是不是天生贱骨头？非得把真心对你好的人往死里逼，逼到人家彻底断了念想、再也不回头，你才甘心？”
元朗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精准戳中罗喉计都心底最痛、也最不敢碰的地方。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周身黑气疯狂翻涌，如同沸腾的墨汁，一次次狠狠撞在金色光幕上，震得整个山谷都在颤，光幕上的符文却亮得更刺眼。
“元朗！我要杀了你！我要撕了你——！”
元朗却好整以暇地往后退了两步，找了块晒得暖烘烘的大石头坐下，二郎腿一翘，从袖袋里摸出颗红彤彤的火晶果，“咔嚓”咬下一大口，甜汁顺着指尖往下滴。他含糊不清地给罗喉计都“加油”：“撞！使劲撞！我瞅着天帝这禁制挺结实，你再用点力——怎么？没吃饭啊？魔尊大人，我还等着看你破结界呢！”
罗喉计都疯了似的发泄了半个时辰，黑气渐渐弱下去，最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咚”地瘫倒在光幕内，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空洞地望着昆仑的天空。那股子疯劲散了，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悲凉与麻木，连恨都没了力气。
元朗啃完果子，擦了擦手，站起身准备走。临转身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随手抛进光幕，竹简‘啪’地落在罗喉计都脚边。
“喏，柏麟帝君的三世情劫录，前几日从天帝书房顺的，给你解闷。”他语气轻佻，字字都往罗喉计都心上扎，“好好看看，想想清楚——柏麟不是不懂爱，只是不爱你。你以为你那套打打杀杀、动不动就毁天灭地的做派，能比得过人间的杨姑娘？比得过西州的姜公主？还是比得过那个让他在人间后位空悬、终生未娶，回了天界都念念不忘的眉林姑娘？”
见罗喉计都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元朗笑得更凉：“至于天帝怀羲，你以为他当年在中天殿帮你，是真觉得你冤？别傻了，在他心里，柏麟半分错都没有！他不过是想利用你逼死柏麟，好让他心心念念的‘师尊’历劫圆满，早日归位罢了。结果呢？你竹篮打水一场空，仇没报成，还把自己搭进去了，你是枉作小人。你和柏麟啊，说到底——不过半斤八两，都是怀羲手里的棋子，被他耍得团团转的可怜虫！”
说完，元朗不再理会罗喉计都的反应，双手揣在袖袋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了。
罗喉计都看着脚边的竹简，半天没动。元朗最后那番话，像毒刺一样扎进他心里。天帝怀羲……利用？棋子？他回想起中天殿上，天帝看似公允，实则句句向着柏麟，回想起柏麟直到最后，还说他日若有机缘，仍愿在帝尊座下修行……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难道……元朗说的是真的？
过了许久，他才颤抖着手，捡起那卷竹简。熟悉的字迹，记载着柏麟三世情劫的刻骨，情丝被抽的隐秘，也映出他罗喉计都这些年扭曲的爱恋与失控的疯狂……他看着看着，忽而冷笑出声——这些他拼尽性命才从昆仑禁地带出的东西，元朗这厮，竟能如此轻而易举地从天帝书房顺出？！
而元朗，虽嘴上把嘲讽说得轻巧，可“天帝心思深沉”“都是怀羲手里的棋子”的话，却在他心里生了根。他晃回住所，脑子里还反复跳着顺竹简时扫过的零星字句——白帝少昊，十万年前流放修罗一族……又七万年，于无尽饿鬼道渡劫，诞下柏麟……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干脆坐下来，指尖敲着石桌，把那些碎片信息一点点拼拢。
他四下瞅了瞅，再次摸回天帝的书房，天帝不在，那日的竹简，刚好在茶台上。元朗拿起竹简，借着莹润的珠光，仔仔细细、逐字逐句地琢磨起来。
越是深看，眉头锁得越紧。那三世情劫、情丝被抽算什么？真正石破天惊的，是那些关于“白帝宫”和柏麟身世的记载！
“白帝少昊……于无尽饿鬼道渡劫……诞下柏麟……封印于元牝珠中……”元朗指尖点着这几个几乎要跃出竹简的字，眼中精光暴涨，低声嗤笑，“怀羲啊怀羲，原来，你是将柏麟认成是白帝转世？哈……真是天大的误会！”
放下竹简，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骤然成型，烧得他血液都烫了几分——
那日，天帝教训他时，分明说的“代师尊管教”，他疼的狠了，胡乱喊几声师兄，天帝才饶了他……
昆仑地下那座曾被重重封印、讳莫如深的白帝宫里，定然藏着更多关于白帝、关于柏麟身世，甚至关于十万年前……他是如何与天帝一同在白帝座下受教，后来，又是缘何被抹去记忆、流落妖族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