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解惑(第2页)
“怀羲大可不必如此。”白帝的目光投向无尽的虚空,带着沉痛的悲悯:“罗喉计都犯下滔天杀孽,为师自认教导无方,愧对苍生。为赎此愆,也为化解心中郁结,为师便决定,入那怨气最深重的凶险之地……无尽饿鬼道的。”
纵然知道前因后果,听师尊这样说,怀羲的心还是猛然揪紧,只恨十万年前,为什么没能跟师尊一道进了那无进饿鬼道?!
白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决心,“为师当年立下宏愿:饿鬼道不空,怨气不消,誓不归位!纵以己身血肉神魂为引,承受万鬼啃噬之苦,亦要渡尽恶鬼。”
那是一个漫长而又痛苦的过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神躯在无数饿鬼的撕咬下变得残破不堪,神魂亦承受着无边怨念的侵蚀。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坚守中,一个奇迹发生了——一股全新的、纯净的生命气息,竟在他的神魂深处孕育!
“麟儿……便是在那无间地狱中诞生的。”白帝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温柔与复杂,“他的诞生,是天道予为师坚守宏愿的一线生机,亦是为师在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
当最后一个饱含怨念的饿鬼被渡化,戾气消散,化为纯净的灵光投入轮回时,他的神魂之力也已耗尽,濒临溃散。他看着怀中那脆弱无比的小生命,知道自己再也无力护他周全。
“为师只得……将最后的力量,连同对麟儿所有的守护与祝福,注入元牝珠中,亦将麟儿封印其中。”白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随后,为师便身归天地,残破的肉身滋养了那片因无尽杀伐与怨憎而贫瘠荒芜的土地,使其化为一方净土。而神魂……则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对麟儿的牵挂,回归神界,陷入了长达十万年的沉眠。”
怀羲早已泪流满面。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师尊为何一去不回!明白了那无尽饿鬼道为何空空如也!明白了……那个被元牝珠包裹的婴儿,并非师尊转世化生,而是师尊在无边苦厄中孕育出的骨血!
“弟子……弟子愚钝!”怀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三万年前,弟子见饿鬼道空寂,元牝珠光华流转,包裹着婴儿……竟以为那是师尊渡劫化生,是师尊的转世之身!弟子欣喜若狂,将婴儿带回昆仑,视为师尊再临,悉心教养,日夜期盼着师尊能够早日正道,再唤弟子一声‘怀羲’……弟子……竟错得如此离谱!”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白帝,说出了心中那份困扰了他十几万年的委屈:“师尊,您对罗喉计都……都比对弟子宽容许多,弟子还以为……您不喜欢弟子……”
白帝看着跪在地上的怀羲,这个他一手教导长大的天帝,此刻委屈的像个孩子。他俯身,轻轻将怀羲扶起,眼中带着深沉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怀羲,非是为师不喜欢你。恰恰相反,为师对你寄予厚望。你是未来的天帝,统御三界,牵一发而动全身。为师对你严苛,授你帝王心术、平衡之道、责任担当,是希望你成为一位明君,护佑苍生。此乃大爱,亦是重责。”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对罗喉计都他们……为师心中,更多的是怜悯。那时的妖族、修罗族,在倾轧中艰难求生,未曾受过教化,未曾感受过善意。为师给予的‘宽容’与‘满足’,是想弥补他们缺失的温暖,引导他们向善。可惜……为师终究未能真正走进罗喉计都的心,未能化解他骨子里的偏执与戾气,反酿成大错。此乃为师之过,亦是……对他的一种亏欠。并非为师待他比待你好,而是……为师待你们的方式,因身份、处境、心性不同而不同。”
怀羲怔怔地听着,师尊的解释如同醍醐灌顶,解开了他心中积压十几万年的心结。原来并非偏爱,而是责任不同,方式各异。他看着师尊淡然的神色,想到师尊在饿鬼道中七万年的苦熬,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心疼与愧疚。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那……麟儿师弟……他……还好吗?”
提到柏麟,白帝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暖意,甚至带上了一点身为人父的无奈:“无碍。只是昨日逞强妄为,受了点伤,还敢用障眼法欺瞒。被为师责罚了一顿,哭闹了半日,哄睡了。这会儿,大概在同司命斗嘴。”
怀羲:“……”责罚?哭闹?哄睡?斗嘴?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柏麟那张清冷矜贵、如同高岭之月般的神尊面容……再结合师尊口中描述的景象……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失语,心中那点因为师尊“差别对待”而产生的最后一丝委屈,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荒谬的羡慕所取代。
他沉默良久,才用一种带着点复杂、又有点遗憾的语气,低声嘟囔了一句,“其实挨打,也可以是种福分……”风卷乱发,他望向师尊,那句压抑十万年的渴望终于轻颤出口:
“弟子至今,也还希望……师尊能像那般责罚弟子……”
白帝的手顿在他发顶三寸,终是沉沉落下,带着无尽怅惘与身为帝师的界限:
“痴儿…你早过了能向师尊撒娇、讨顿板子便能解心结的年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