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旧痕(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柏麟饮尽苦涩药汁,一股沉重疲惫自骨髓深处泛起,便依医官交代,卧在流云榻间阖目养神。

不过半柱香功夫,浓重倦意被心头莫名焦躁驱散。他倏地坐起,翻身下榻,膝头不慎狠狠磕上坚硬榻沿。闷痛袭来,他蹙眉胡乱揉按两下,便微跛着行至书案前,提笔蘸墨,于铺开的宣纸上疾速勾勒起来。

“画什么呢?”昊天拎玉色酒壶入殿,一眼瞧见柏麟伏案疾书的身影,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与审视。

柏麟抬头见是伯父,眸中歉意微闪,声透急切:“伯父稍待,侄儿……片刻就好。”笔尖未停,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奇异纹路——那是一幅正疾速成形的三界灾变图,灵力随墨迹流转。

“你忙。”昊天自若落座云纹石墩,拔塞斟饮,如在自己宫中,目光却死死锁在麟儿的仓促身影上。

约一盏茶后,柏麟搁笔,将写画之物折起压平,置于案角。

“就知道你没老实歇着,”昊天搁下酒杯,板着脸道:“回头告诉你父亲,看他训不训你。”

“伯父……”柏麟红着脸,轻唤一声。

“嗯?”见他一副正经模样,昊天也敛了玩笑。

“侄儿想问,”柏麟抬眸直视,“若缪落之祸久不能平,蔓延肆虐……三界众生终将如何?”

“能如何?”昊天语气近乎冷酷,“无非生灵涂炭罢了。天人陨落,凡人涂炭,乃至一些善良懵懂的小妖,便是一辈子未出深山,亦难逃此劫。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番浩劫自有当渡之数,轮不到此刻沉疴未愈的你强出头。”见柏麟忧色愈深,他话锋一转,起身拉过麟儿微凉的手,捂在掌中:“麟儿心慈,伯父知晓。但眼下最紧要的,是学会分辨可渡与不可渡之人。否则便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谈何护佑苍生?麟儿……可莫要做那泥菩萨呀,可懂?”最后一句沉如金石。

柏麟耳根微红,低着头半天没说话。伯父的话,如重锤砸心,“渡”与“不渡”的界限,正是他此刻最大的心结。

殿内死寂,唯酒液轻晃。

良久,柏麟才低哑着开口,声若蚊呐却字字剖心:“我……我想,千年前……面对修罗大军压境,我心里……也是恨着修罗族,恨着罗喉计都的……”

“好!”昊天眼中掠过欣慰,“肯直面本心,不欺不饰,便是大进益!修罗一族嗔恨炽盛,觊觎天权,兴兵作乱,涂炭生灵!你为护三界而战,立场无错!”

“可我……”柏麟肩脊微塌,沉痛如渊,“每每思及当日手段之酷烈,心中……总觉惭愧难当,我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你必须原谅自己!”昊天陡然厉声,双手钳住他肩头,“彼时修罗气焰滔天,天界危如累卵!你死我活之际,你为阻兵锋、护苍生,行非常之法,纵有酷烈之嫌,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目光如炬,字字凿入神魂:“修罗嗜杀好斗,纵有零星善念,在战火洪流中,亦难改其凶戾本性!麟儿,你可知晓?”

见柏麟低眉垂目,仍是一副自省模样,昊天又道:“都说‘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千年前,便是麟儿不曾灭尽修罗一族,那修罗一日不改其嗜杀本性,修罗族终将灭于己身,顺道拉三界陪葬。难道……这才是你想看到的结果?”

见柏麟仍不说话,昊天捏了捏他的指节,道:“不信麟儿且看今朝,分明已是太平盛世,罗喉计都却仍要撞破东皇钟,放出缪落,致使三界波澜再起——这般害人害己,岂非再明白不过的证明?”

柏麟怔怔地点了点头。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理智深知战争逻辑,亦知修罗一族嗜杀好战,却始终难消灵魂震颤。他终究……无法原谅那个在修罗血火中,为护苍生而动用极端手段、背离天和之道的自己。总觉当年的那一步,偏离了心中遥不可及的圆满——既守住苍生,又持住道义底线。而今徒留一道……灼穿神魂的旧痕。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