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未歇（第1页）
岐黄仙官每次前来换药，于腾蛇而言，都不啻于一场酷刑。日子久了，腾蛇倒也渐次麻木，不再哭闹挣扎。精神好时，甚至能与仙官攀谈几句。
“仙上，”这日换完药，腾蛇喘着气，虚弱相询，“前次您说，帝君贵体欠安，不知如今可好些了？”前些时日，因伤痛磨折、精神萎靡，他胃口极差，整个人都清减了不少。虽然后来强灌了不少灵药，整个人仍旧肉眼可见地虚弱。
“什么帝君？”岐黄仙官正低头归置药箱，抬眸瞥了腾蛇一眼，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和提醒，“世间已无柏麟帝君。如今，是昊天上帝亲颁法旨，普告万灵，册封的‘天启神尊’，执掌三千世界水元权柄。小神君，可不要混淆了称谓。”
“那……天启神尊现下如何？”腾蛇此刻难得心平，并不执着于称谓，只顺从地改口，“是生病了，还是受伤了？”在他心里，无论称呼如何改变，那个人始终是天上地下最最心软的神祇。自己只需诚心认错，跪一跪，哭一哭，他便什么都原谅了。
“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些个不争气的！”想到天帝怀羲碌碌无为，十万年前累及白帝，又令自家殿下平白受尽磋磨，落下一身伤病，岐黄仙官只觉心头郁气翻涌。他愠怒地看向腾蛇，语气近乎控诉：“抽情丝、挖神骨——跳落仙台，再遭炼狱神刀重创，真身法相被破；削神格、散神法，伤及心脉，本源受损；末了又被九天玄火烧得神魂几近溃散……诸般新旧伤叠，你说他如今能怎样？！”话一出口，岐黄仙官顿觉失言，尤其那“情丝”二字，更是禁忌！他脸色微变，手下收拾的动作骤然加快，近乎慌乱地背起药箱要走。
“是我……是我害了帝君……”腾蛇闻言，悲从中来，眼眶瞬间红透。巨大的自责压得他喘不过气，泪水眼看又要决堤。
亭奴与璇玑亦是听得心头一凛，各自垂下眼帘，面上掠过一丝复杂，空气中弥漫着难言的尴尬与心虚。
“等等，”唯有无支祁，不受这沉重氛围的影响，敏锐地抓住那石破天惊的关键，猴眼圆睁，声音陡然拔高：“抽情丝？！情丝是什么东西啊？！”
“没什么……小仙失言！告辞！”又被这猢狲抓住话柄，岐黄仙官哪敢多留，只匆匆掐诀，人已作一道清光，惶急地穿窗遁去，只留下满室惊疑。
思虑再三，无支祁还是将这至关重要的消息，传信给罗喉计都。信中言明：柏麟未死，业已飞升神界，证得真神位格，尊号“天启”，掌水神权柄，纵使天帝亦难掣肘。至于岐黄仙官失口道出的“情丝”二字，却是只字未提。
所幸这猴子心思剔透，深知罗喉计都一点即燃的秉性。若让他知晓柏麟曾抽去情丝，还不知要平地掀起何等风浪？届时再生事端，三界怕是永无宁日。知他安好，地位尊崇，当下这般已是万幸。余下的……且让那傻修罗自己慢慢琢磨去吧。
事实证明，无支祁所料不差。传信玉符的光芒在罗喉计都掌心熄灭，他先是怔忡片刻，仿佛未能从这石破天惊的消息中回神。旋即，一股狂喜如岩浆般自心底喷薄而出，化作震彻荒野的癫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笑声在寂寥的山谷间激荡回响，惊起寒鸦无数。他猛地跃起，发足狂奔，如同要追回所有错失的辰光，身影在嶙峋怪石间疾掠如风。
归来时已提几坛烈酒，醉意薰然。他踉跄着扑至案前，一把抓起那卷珍藏已久的柏麟画像，指尖颤抖着抚过画中人清冷的眉眼，口中已絮絮叨叨，语无伦次：
“你呀……既已成神，何必躲着我装死？任我将这三界搅得天翻地覆……幸而那天帝还没废物到家，总算还知道遣羲玄收拾残局……呵，柏麟，我不信你当真对我无愧无悔！”
“抽筋拔骨，灭尽族人……我何尝真的恨你入骨？”他灌下一口烈酒，辛辣直冲喉管，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怨怼，“不过打你几下，要你低个头、服个软……知你心生死志，我便想着……随你去历劫，却又何妨……可是你呢？！一去杳然，再无归期！好一个冷心冷情的神尊！”
“若非你存心气我！非要在那破石头前面，说什么白帝没错……”他猛地攥紧画像边缘，指节泛白，眼中燃起痛苦与愤怒交织的火焰，“那石壁上……刻着白帝流放我修罗全族的旧事！你竟铁口断言——白帝无过！全然不念我族万载蒙受的屈辱和血泪！”他颓然松开手，声音徒然低哑下去，带着无尽的悔恨与茫然，“我是一时激愤……才用九天玄火烧你……我只道你疼了，总会改口……谁知你对自己竟也这般狠绝！宁可被焚得神魂溃散……也不肯向我吐露半句求饶的话……”
“柏麟……”他伏在案上，侧脸贴着冰冷的画卷，喃喃如呓语，“我都不怪你了……你下来见我，我们好好说话……我不信……你对我半分旧情也没有了……”罗喉语声渐低，说到最后，竟已带上几分哽咽与哀求。
见无支祁传信给罗喉计都，璇玑沉默片刻，亦取出传信玉符，指尖灵光微动，将柏麟未死、化神为尊的消息送出。同样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情丝”一事。
羲玄收到传信，狂喜难抑，几忽从御座上一跃而起，连声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即刻召来应龙，命其鸣锣开道，自己则整理衣冠，神情肃穆地从南天门，一路跪到旭阳峰，丝毫不顾天家威仪。
三拜九叩，每行一轮叩拜大礼，应龙便在一旁奋力敲响铜锣，扯着嗓子高喊：“天启神尊在上！羲玄殿下有要事求见，事关三界存续，恳请神尊现身！”喊声洪亮，响彻云霄。却掩不住那张俊脸上一阵阵火烧火燎的尴尬。应龙只觉脊背生刺，恨不能化蚓遁地，瞬失其形。
旭阳峰外，羲玄背脊挺得笔直，长跪于地，自晨光熹微至暮色四合。周遭村民闻讯聚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连西海龙王都看不过眼，心念微动，在旭阳峰一带降下瓢泼大雨，意图驱散众人。
霎时间，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围观村民惊叫四散，如鸟兽归巢，飞奔回家避雨。羲玄与应龙瞬间被淋得浑身湿透，发髻散乱，锦袍紧贴，狼狈不堪。
璇玑在屋内徘徊数匝，终是撑一柄油纸伞，悄然行至旭阳峰外。她无言地将大半伞面倾向跪地的羲玄，自己半边身子却暴露在雨中。
于是，滂沱大雨中，便出现了这样一副景象：羲玄浑身湿透，跪在泥水里纹丝不动；璇玑撑着伞，默默为他挡去部分风雨；应龙则一脸尴尬地立于一旁，进退维谷。
无支祁披着件湿漉漉的蓑衣，蹲踞在远处一棵老树的虬枝上。他饶有兴趣的看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执着跪拜的太子，沉默撑伞的战神——心中不由暗叹：好一个能屈能伸，为求见人脸皮都不要了！念头一转，又忍不住腹诽起自家那位只会醉酒呓语的魔尊兄弟：罗喉计都，你不行啊，瞧瞧人家这排场。
他抬眼瞅了瞅雨幕里那轮毛边月亮，把后半句咽回肚里——
真肯低头，月亮早捞到手了。瞧这大雨下的，倒像是老天爷在替他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