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街啊小街(第4页)
不少人家的房屋倒塌了。
我家也塌了一面墙。
我走时,我哭了……
“文革”后,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成家了;父亲退休了;起先住五六口人的家,东接出几米,西盖出几米,成了四个家庭三代人共同拥有的一个阴暗潮湿的半地上半地下的窝。我自然是经常想家的。然而,一旦批下了探亲假,我又往往会愁眉不展。回到家里,可叫我睡哪儿呢?跟谁睡在一起呢?直到一九九六年,所有那些“光”字头的街道,才由市政府整合了各方面的资金,一举推平了。住在那一带的老百姓们,才终于熬出头了……
三
我现在住在健安西路原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的宿舍楼里,是一幢一九八四年盖的楼,可以算是一幢旧楼了。
我曾在北京电影制片厂院内的一幢危楼里住了十一年,那原是一幢小办公楼。未经改造便分给了北影的一些员工,家家户户都没厨房,都在走廊里占据一小块地方做饭,共用公厕。我有幸在那一幢楼里分配到一间十三平方米的阴面房间。
儿子小学二年级时,也就是一九八八年十月中旬,我从北影调到童影,于是住进了一九八八年底还很新的单元楼房。其实,我主要是为了能使父母在有生之年享受享受住单元楼房的福气,才毅然决然地从北影调到童影的。
我对童影始终深怀感激。因为童影使我的愿望提前实现了,而且实现得比我的预期更加令我心满意足。事实证明我的决定完全正确——旧家具在新家里刚刚摆放稳定没几天,父亲便接到我的信又来北京了。那一年我已虚岁四十。那一年父亲已是七十七岁的老人。那一年健安西路还是一条白天晚上总是寂静悄悄的小街。那一年童影门前的马路上过往车辆还很少;学知口那儿也没有立交桥;元大都土城墙遗址只不过是一道杂草丛生的土岗而已……
那一年的十二月份,父亲在我的新家病逝。作为新中国的第一代建筑工人,他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五十几天里住上了楼房,尽管每一天都在单元楼房里忍受着癌症的疼痛。但他确确实实地是感到真是享了福了——一辈子从未享过的福。阳台,室内厕所,管道天然气,私家电话……一切使他觉得恍如置身梦境似的。
他曾对我说:“如果我才六十几岁,也没生病,那多好啊!”
我第一次从我父亲的口中听到了一句非常留恋人生的话。
父亲那一句话令我大为愀然……
屈指算来,如今,我在健安路上已生活了十七个年头。
如今,元大都土城墙遗址已建成了海淀区最美的一处公园。虽然我一年三百六十几天里难得有几次去到公园里悠闲地散步,但一想到我是全北京住得离这一处公园最近的人之一,不由得不倍感幸运。隔窗而望,我能清楚地来数公园里一棵老杨树的叶片。十七个年头里,我眼见它一番夏绿秋黄,对它已是十分地稔熟,就像是一位一天里见好几次面的老朋友。
前年的夏季,有天夜里,那老杨树被雷劈断了一杈小盆头般粗壮的斜枝,仿佛一个人被砍断了一臂,让我看着替它伤心。我以为它受了那么严重的创击,只怕以后活不了多久了。没想到,今夏它那一树肥大的叶片更加油绿。断枝被锯掉后,反而显得树形美观了。
在哈尔滨,路是比街大的一个概念。路,普遍很长,较宽。而街,只要区别于胡同就算是了。比如光仁街那类街,人们并不会认为它不该叫街。
所以我总觉得,健安西路之谓路,实在是有些名不副实的。当我将它与长安街相比时,尤其觉得它作为“路”,未免太袖珍了。故凡是初来我家的人,我总是会在电话里这么解释:“那只不过是一条小街。”
是的,健安西路,只不过是一条小街罢了。严格地说,又只能算是半条小街。因为它的另一端是被院落堵死了的。它的一边,依次是童影的一幢宿舍楼、北影的两幢宿舍楼和总参干休所的两幢宿舍楼,都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建成的。而它的另一边,自然便是著名的元大都土城墙遗址了。包括两边的人行道,此路宽约十四五米。
从电影学院和童影(现在是电影频道)门前那一条马路上拐入这一条小街,第一个小街的标识是一家饭店,它已易了几次主人。每易一次,改一次名,现在的店名是“咱家小吃”。它旁边是一家规模很小的洗浴中心,但起了一个特雅的名——“伊丽尔美容美发休闲中心”。既然叫作“伊丽尔”,也就只有谢绝男士入内了。我家刚搬到这条小街上住时,“伊丽尔”的原址便是类似的地方了,但那时叫“清水大澡堂”,曾是个吸引不少男人光顾的地方。不管叫作什么,我从没进入过。
对我这个人而言,最佳的休闲方式乃是关了电话,卧床看书,或美睡一大觉。倘不靠安眠药,后一种享受对我已不可能。然静静地躺在**,闭目养神,我也很惬意。至于洗澡,除了开会住宾馆时,我一向只习惯于在家里。
在“伊丽尔”的旁边,是“禾谷园”,快餐店的一处分店;其旁是一家杂货铺;再旁是影协表演艺术学会办的培训学校;又旁是一家小餐馆;最左边是一家卖麻辣串和烧烤的小铺面……
所有那些商家的招牌首尾相连,组成一列,但总长也不过二十几米。表演艺术培训学校的招牌恰居其中,给人一种“鹤立鸡群”“出类拔萃”似的印象;也给人一种艺术之神沦落风尘似的印象。在那些招牌的下面和店铺的门前,还有二三处卖水果卖菜蔬的摊床。
而那些表演艺术培训学校的学生们,大抵是每年报考电影学院的落榜生。依我想来,培训学校是他们的临时收容所。他们无不希望经过培训获得点儿经验,重振信心,来年再参与激烈的竞争。他们中某些男孩和女孩,也还算有几分姿色和帅气。这又使他们仿佛有那么几分准明星似的自我感觉。好像说不定哪一天,一旦时来运转,自己们便会是明星无疑了。他们中有些孩子,自然是女孩子,竟是拥有跑车的,那使她们在自我感觉方面更良好了。
每每的,看见那些孩子们,我便会庸人自扰一厢情愿地替他们也替他们的家长倍感忧郁。因为他们的文化水平,想来仅在初中的程度。万一将来当不成明星,长久的人生不知还能转向何业?但我内心里有时是对他们心存感激的。许多青春期的脸庞和身影出现和活动于某一小区,无疑地会使某小区“活力在线”——在视线。否则,我经常所见,将十之七八是老年人的寂寞脸庞和蹒跚身影……
我在“禾谷园”常与那些孩子隔案用餐。有时我还会看到他们的父母,那些外省市的父母们望着自己儿女们的目光充满爱意和希冀。天下父母之心的仁慈溢于言表,每使我大为感动。感动之余,自亦感慨多多。
我还经常在“禾谷园”发现电影频道的领导人士和员工们。我认识的后者较少,但身居领导层的人士,皆与我稔熟,也可以说皆与我有着友好的关系。
我们相互看见了,总是会端着盘子碗往一块儿凑。所谓同类相吸,边吃边聊,话题也总是离不开电影和电视。我从他们口中能获得不少关于电影和电视的最新信息,也常能从他们口中听到真知灼见和新颖观点。那时,我忍不住会说:“等等,再说一遍。”
他们便笑我认真。如果说某些招牌是该小区的标识的话,那么有一个人物也是该小区的“标识”,便是在我家所住的那幢楼边上修自行车的人。我不知他多大年纪了,也许该有三十五六岁了吧?甚或,年龄还要大些也说不定的。他身材挺高,将近一米八,也挺壮,肩圆背厚的。据我所知,他还单身着。又据我所知,他的父亲是北影的一名老制景木工,早已去世了。他的母亲有没有工作我不清楚,但我听说她身体不怎么好。修自行车的人与母亲相依为命,修自行车是他养活自己和母亲的唯一收入。我曾问过他的收入情况,他说平均下来每月七八百元。又每笑道:“还能勉强维持生活。”他的笑,绝非苦笑。他这个人,只要一和人说话,便笑。那么,可以说他是一个很爱笑的男人。但我却从没见他苦笑过,他总是一个大男孩般天真而又无邪地笑。无论春夏秋冬,我从没见他穿过一件较像样子的衣服。没人修自行车时,他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看小报。与对面的摊位相比,他所占的地盘更小。我家搬到健安路不久,他便是那两平方米不到的地盘的主人了。十几年来,他渐渐在我心目中形成了一种佛般的印象。
然而一切人生状况的巨大反差,似乎从来也没入过他的眼。他一向是那么的平静而又友善地看待周边的世相。天真而又无邪地笑对之,似乎便是“淡泊”二字的活的人体字形。是的,他常使我联想到“立地成佛”一词,我每欲得知他头脑里究竟有着怎样一种人生观。他既是一个人,我想,人生观必定也是有的吧?但我从来也没试探地问过他。他极敬我,每次看见我,都主动地微笑地打招呼。我想,他肯定并不知道,我对他所怀有的敬意,远超过于他对于我的。他那一种据地数尺,甘事小技,总是笑度日子的心理定力,着实地令我自愧弗如。
对于我,健安西路仿佛是一部经书,天天翻开在我面前,天天给我以点点滴滴的人生思索和启发。对于我,那修自行车的人,仿佛是我的一位教父。他经常以他的存在暗示我——人其实无须向人生诉求得太多。理当满足仍不满足的人,那也许是上苍在折磨他们的欲望……比起来,我在健安路这一条小街上居住的年头最长久,十八年——比我的人生的三分之一少一年。它也是我所住过的最像样子的一条小街。
我相信,以后它的路面和人行道重铺一次的话,更会是一条闹中取静的体面小街了。那么,我即使在这一条小街上终老一生,也算是上苍眷顾于我了啊!我想,所谓人生,看得再通透些,似乎也是可以这样来理解的——人在特定时空里的几个阶段的剪辑,对于大多数人,也不过便是三五阶段而已。还是往多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