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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 剑在匣中生锈人在江湖放逐(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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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陈亮,他写:

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辛弃疾《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

辛弃疾很推崇陶渊明,但他对陶渊明的理解,相当独特。他说:“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在他眼里,隐居乡间的陶渊明跟建功立业的诸葛亮,是一样的风流人物,只是人生境遇不同罢了。这怎么看都是常年赋闲乡下的辛弃疾的自况。借他人境遇,浇心中块垒。

从1181年冬天,他42岁时遭到弹劾罢官起,直到去世的20多年时间里,除了偶有两三年被起用为福建、浙东等地的安抚使之外,其余时间,他基本都在江西上饶带湖边的家中栖居。他把这个后半生的家,命名为“稼轩”。

你拿起他的词集,翻看这一时期的作品,扑面而来都是这样的意境:愁——酒——剑——白发。

他的词浓缩了他的悲痛、愤懑与愁苦,像这些词句:“欲上高楼去避愁,愁还随我上高楼。”“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他为此极度嗜酒,几乎无日不饮酒。醉酒成为他的日常,寄寓他的心绪:“身世酒杯中,万事皆空。古来三五个英雄。雨打风吹何处是,汉殿秦宫。”“总把平生入醉乡,大都三万六千场。今古悠悠多少事,莫思量。”

醉里,他可以望见那个曾经书剑合璧、文武双全的年轻人,似乎并未远去,借此保持内心的热血与**。所以他的词里有剑胆琴心:“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百川流。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只有在酒精消退后,偶然瞥见镜中人的白发,才恍然惊觉,英雄已老。像他自己所写的词句:“镜中已觉星星误,人不负春春自负。梦回人远许多愁,只在梨花风雨处。”“说剑论诗余事,醉舞狂歌欲倒,老子颇堪哀。白发宁有种,一一醒时栽。”

看到没,辛弃疾的诗词意境,每一句,都对应着一个老英雄没有出路的人生:现实(愁)——致幻剂(酒)——往事梦境(剑)——现实(白发)。

唯一的安慰是,辛弃疾有很强的幽默感,不然早就被政治的苦水淹没了。这也是他内心强大的表现。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辛弃疾《西江月·遣兴》

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浑如此,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

——辛弃疾《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

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辛弃疾《贺新郎·甚矣吾衰矣》

5

时代呼唤英雄,英雄早已老去。南归整整40年后,辛弃疾终于等到了上前线的机会。此时,南宋的实权派人物韩侂胄,大量起用主战派人士,试图发起对金国的北伐。

这是1203年,韩侂胄征召64岁的辛弃疾出山,出任浙东安抚使。辛弃疾并未因年老而推辞,而是慨然赴任,愿以英雄暮年报效家国。

尽管年纪大了,尽管蛰伏半生,但辛弃疾仍是整个国家最清醒、最冷静的主战派。他未被周遭叫嚣北伐的氛围冲昏头脑,而是上疏建言,北伐应进行精密的筹备,从士兵的训练、粮草的供应,到军官的选拔,都要力求完善,不能草率,否则将功亏一篑。

他的冷静与韩侂胄的草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开禧元年(1205年),66岁的辛弃疾出任镇江知府,戍守江防要塞京口。在抗金前线,他积极备战,定制军服,招募壮丁,训练士兵,一刻都不敢懈怠。在此期间,他登上北固亭,写下著名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这阕词中,辛弃疾流露出深深的纠结:一方面,他以廉颇自喻,说自己虽老矣,仍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但另一方面,他对韩侂胄轻敌冒进的做法相当不满,提醒千万别像南朝刘宋刘义隆的北伐一样,草率出兵,以致遭遇重创。

任何年代,无论主战主和,整个国家从不缺邀功自赏的人,缺的是清醒自守之人。虽然主战派难得占据上风,但他们的草率冒进、沽名钓誉,置国家利益于个人功名之下的做法,在辛弃疾看来,可能比主和派的一味苟安还要可恶。

权欲膨胀的韩侂胄,显然听不进辛弃疾的劝告。于是,在主战派当权的岁月里,辛弃疾仍然遭到了弹劾。开禧北伐如期进行,辛弃疾却已辞官在家。战争的结果恰如辛弃疾所料,南宋因为军事准备严重不足,先胜后败。

为了制造大战声势,韩侂胄想再把辛弃疾请出来,作为抗金的一面旗帜。这次授予辛弃疾的职务是枢密院都承旨,一个相当重要的军事职位。

当皇帝的任命诏书到达江西乡下时,辛弃疾已经病重。

他没有赴任。

他知道,自己只是当权者需要扛出来的一个符号而已。

开禧三年(1207年),68岁的辛弃疾病逝。临终之际,他还在大喊杀贼!

同年,权相韩侂胄在朝中遭暗害而死,开禧北伐彻底失败。

可怜辛弃疾,一代英雄至死,他的故乡,仍在金人统治下,仍是沦陷区。收复中原,魂牵梦萦,无期更无望。他越是不曾认命,生命的悲剧色彩就越浓烈。凡人无力,我们能报以同情;但英雄无力,我们又当如何看待呢?一个最需要英雄的时代,偏偏也是扼杀英雄最残酷的时代。历史何时才能走出这个死结呢?

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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