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 剑在匣中生锈人在江湖放逐(第2页)
有理想的人是痛苦的。理想与现实格格不入的人,苦上加苦。理想与现实格格不入,而又不改初衷的人,或许只有辛弃疾明白个中滋味了。
在宋孝宗召见之后,不久的元宵夜,郁闷的辛弃疾写下了一阕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这么热闹、美好的场景,佳人独自躲在灯火阑珊的地方。美人不见知,如同英雄无用武之地。老实说,只有在深入了解辛弃疾的人生经历之后,才能读懂这阕词:一片明丽的色彩背后,藏着一个怎样孤独的灵魂!
在辛弃疾的大好年华里,整个南宋,主和是主流,主战是非主流。难怪他只能在词里感慨,“知我者,二三子”,难怪他要骑马去追陈亮,实在是知音太少啊。
最难得的是,辛弃疾不是一般的愤青或嘴炮,他实实在在是公认的帅才。同时人,要么说他“青史英豪可雄跨”(陆游语),要么说他是“卓荦奇才”(朱熹语),连皇帝都说他是“文武备足之材”。在后辈刘宰心中,辛弃疾更是“卷怀盖世之气,如圯下子房;剂量济时之策,若隆中诸葛”。意思是,辛弃疾之才,堪比张良和诸葛亮。友人洪迈也曾无比惋惜地感慨,如果有机会,辛弃疾完全可以建立三国周瑜、东晋谢安那样的勋业。
可惜,一代英雄,终其一生,等不到被重用的机会。
辛弃疾曾越级向皇帝上呈《美芹十论》,数年后,又向宰相虞允文上呈《九议》。在这两篇雄才大略的主战政论中,他提出了许多远见卓识的战略,以及具体可行的战术。比如,他主张南宋应虚张声势,大力宣扬重夺关中、洛阳和汴京的重要性,诱导金人重兵防守,实际上则将主攻方向定在兵力薄弱的山东。这些建议,让人眼前一亮,说明辛弃疾是深谙谋略的军事家。但他的奏议如石沉大海。
和平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主战就是破坏社会安定。辛弃疾纵有大才,也只是被派去镇压内乱,几回小试牛刀,仅此而已。
作为“北归人”,他在南宋生活了40多年。其间,有20余年的为官经历,都在地方之间频繁流转,调动达30多次;另外的近20年时间,则被闲置,在江西上饶铅山乡下赋闲隐居。国家有难时,任用几天,朝廷有谤言,随即弃置。这就是辛弃疾的人生常态。
岳飞是悲剧英雄,相比之下,辛弃疾更悲剧。岳飞好歹曾经叱咤战场,满腔热血,化作金戈铁马,而辛弃疾空有一身命世之才,却生不逢时,只能铁马金戈入梦来。
时代,注定了辛弃疾只能是悲剧英雄中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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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入敌军大营如入无人之境;如今,在和平的大后方却处处碰壁。英雄末路,孤独悲凉。
历史上有一些英雄,在无奈的现实处境中,日渐消磨了斗志,颓废感伤。他们心中有火,却慢慢熄灭了。
辛弃疾是一个顽强的异类。无论处境如何不堪,他都能以坚定的意志力,抵制负面情绪的侵蚀。有人说,南归后的辛弃疾虽未能重上战场,但他依然在战斗,只不过那是一场内心之战,是意志与情绪的交战。无法报国杀敌,仍显英雄本色。
我们现在更多的是从文学的角度认识辛弃疾,他留下的经典词作数不胜数,是宋词豪放派的一代宗师,与苏轼平分秋色。但苏轼写豪放词,倾注的是意境,而辛弃疾倾注的是心境。苏轼写英雄,是在写历史,辛弃疾写英雄,是在写现实,写人生。
英雄狂放时,他写:
叹少年胸襟,忒煞英雄。把黄英红萼,甚物堪同。除非腰佩黄金印,座中拥、红粉娇容。此时方称情怀,尽拼一饮千钟。
——辛弃疾《金菊对芙蓉·重阳》
英雄失意了,他写: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英雄老了,他写:
倦客新丰,貂裘敝、征尘满目。弹短铗、青蛇三尺,浩歌谁续。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国。
——辛弃疾《满江红·倦客新丰》
正如辛弃疾的门生范开所言:“公(指辛弃疾)一世之豪,以气节自负,以功业自许。方将敛藏其用以事清旷,果何意于歌词哉?直陶写之具耳。”意思是,杀敌才应该是辛弃疾的主业,写词只是他的副业,是英雄感怆时消解忧愁的工具。
学者葛晓音有段话评价辛弃疾的词作,说得很好:“辛弃疾个人的英雄气质、战斗精神渗透到了词的创作中。他传奇般的人生经历丰富了词的题材,并直接反映到词创作里,故辛词充满了金石之音、阳刚之气,而这也正是辛词被称为‘英雄之词’的重要原因。”
明明是国之大侠,偏偏成了“词中之龙”。
唉,怎么说呢?这是中国文学史的大幸,却是辛弃疾个人的大不幸。
真的,中国文学史上,除了辛弃疾,还真找不出第二人能写他那样的“英雄之词”。你想,他连送别词——传统最感伤、最寄寓离愁别恨的情境,都能写得雄迈万丈。
送别张坚去做知府,他写:
汉中开汉业,问此地、是耶非。想剑指三秦,君王得意,一战东归。追亡事、今不见,但山川满目泪沾衣。落日胡尘未断,西风塞马空肥。
——辛弃疾《木兰花慢·席上送张仲固帅兴元》
送别堂弟,他写: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辛弃疾《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