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暗礁初现（第1页）
参加完论坛，陈梦生并未感到任何轻松，反而像是从一场华丽的假面舞会中抽身，重新踏入了布满数据和迷雾的战场。赵国伟在台上挥洒自如、洞悉人性的形象，与他记忆中父亲笔记里那个阴郁的符号，以及现实中赵小海带来的种种压迫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更为庞大、也更为真实的威胁轮廓。这个人，远比他想象中更复杂，也更危险。
周一对“滨海港务”的深入研究，在一种更为审慎、也更为迫切的心态下展开。苏念真提示的“代持”与“过桥”线索，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此前未曾留意的暗门。陈梦生不再满足于公开的财报和公告，开始利用一切可及的公开渠道，深入挖掘其股权变更的历史细节、主要股东的关联图谱，以及历次资本运作背后的资金痕迹。
这项工作异常枯燥且繁琐。他调取了“滨海港务”自上市以来所有关于股东持股变动的公告，逐条核对；利用企业信息查询平台的付费功能，层层穿透其前十大股东，尤其是那家名为“瀚海投资”的第三大股东的背后结构；在浩如烟海的网络信息中，搜寻与这些股东相关的新闻报道、法院文书、甚至论坛里的只言片语。
一连数日，他几乎泡在公司的内部资料库和公共数据库中，屏幕的光映着他日渐专注、也日渐凝重的脸。初步的发现令人不安：“瀚海投资”的股权结构确实如苏念真所言，在过去三年间发生了数次微妙变更，新进入的自然人股东背景模糊，但其关联企业却指向了商贸、咨询、甚至文化传播等看似与港口投资毫不相干的领域。更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一家咨询公司的注册地址，与赵国伟早年控制的一家现己注销的实业公司旧址，位于同一栋写字楼。
这只是间接关联，远非证据。但足以让陈梦生脊背发凉。这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若隐若现的网，而“滨海港务”及其可能的重组，或许正是这张网意图捕获的猎物之一。
周三下午，陈梦生将他整理出的、标注了复杂股权关联和疑点的初步图谱打印出来，准备向周茹做一次非正式的汇报。他需要资深研究员的视角来判断，这些发现的指向性究竟有多强，是合理的资本运作，还是别有用心的布局。
他刚整理好资料，内线电话响了，是周茹。
“来我办公室一下。”周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
陈梦生心中微微一紧，拿起资料快步走去。推开门，周茹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锁。她示意陈梦生坐下，开门见山：“你最近在查‘滨海港务’的股东背景？”
“是的，周老师。我按照您的要求做初步研判，在梳理股权结构时，发现‘瀚海投资’的股东变更有些异常，所以多做了些穿透。”陈梦生将打印好的图谱递过去。
周茹接过来，快速浏览着，目光在那几个被标红的关键节点和关联注释上停留了片刻，脸色看不出明显变化，但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些关联，你是怎么查到的？”她问，目光锐利。
“主要是公开的工商信息平台，结合了一些早期的新闻报道和招股书里的历史股东名单做交叉比对。”陈梦生如实回答，略去了苏念真的信息渠道。
周茹沉默了片刻，将图谱放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些发现，暂时不要写进任何正式的报告或邮件，也不要跟其他同事讨论，明白吗？”
陈梦生一愣，随即点头：“明白。”他听出了周茹话里的告诫意味。
“你的嗅觉很敏锐，这是好事。”周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但有些水面下的东西，看不见，不是因为不存在，而是因为水太深，或者有人不想让它被看见。‘滨海港务’是市属重点国企，牵涉的利益方非常复杂。你现在看到的这些股权变动，未必是最终的真实图景，背后可能还有更多层的嵌套。贸然触碰，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引火烧身。”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公司最近在争取参与市里一个重要的国企混改引导基金，有些层面的关系，很微妙。你的研究，方向是对的，但要注意方法和尺度。现阶段，聚焦在公开的财务数据、行业趋势和重组方案本身的可行性分析上，更稳妥。这些股东层面的‘故事’，心里有数就行，别急着下结论，更别轻易落笔。”
陈梦生心中凛然。周茹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也点明了潜在的凶险。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而且水面上还笼罩着一层名为“利益”和“关系”的迷雾。
“我明白了，周老师。我会注意分寸，先把基本面研究做扎实。”陈梦生郑重道。
“嗯。”周茹点点头，似乎对他沉稳的反应还算满意，“另外，赵小海那边，你最近留意点。他好像对你手上的这个案子……有点过于‘关心’了。上午还旁敲侧击地问我进度。”
陈梦生的心沉了一下。果然，对方没有松懈。
“谢谢周老师提醒，我会注意的。”
离开周茹办公室，陈梦生感到肩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研究的深入非但没有带来拨云见日的清晰感，反而让他更深地体会到水面下的暗流汹涌。他知道，自己可能己经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些敏感的神经。
当晚，苏念真约他在那家海鲜粥店旁边的清吧见面。清吧人不多，灯光柔和，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中，稍稍冲淡了白日的紧绷。
听完陈梦生转述周茹的告诫，苏念真抿了一口苏打水，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着：“周茹是个明白人，她是在保护你，也在保护她自己和部门。‘滨海港务’这案子，水比我想的还浑。”
“你那边有什么新发现吗？”陈梦生问。
苏念真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更低：“这是我通过一些非公开渠道查到的，关于那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星瀚资本’的零星信息。非常碎片，但或许有用。”
陈梦生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模糊的扫描件和手写笔记，记录了“星瀚资本”的注册代理人信息、几个银行转账路径的片段（金额和对手方被隐去），以及它与另外两家离岸公司之间疑似关联的蛛丝马迹。信息支离破碎，像拼图的一角。
“这些……你怎么弄到的？”陈梦生吃惊地问。这显然超出了普通记者能接触的范畴。
“有些是以前做调查报道时积累的人脉，有些……”苏念真顿了顿，没有细说，“是用了点非常规手段，风险很大，所以你绝对不能外传，看完记在脑子里就行。”
陈梦生心头一热，又涌起浓浓的担忧：“念真，这太危险了！赵国伟那边……”
“我知道风险。”苏念真打断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但有些事，光在岸上看，永远看不清全貌。这些东西，至少证明了一点：围绕‘滨海港务’的资本运作，层级很高，手法很专业，而且刻意隐藏在海外。这己经不是简单的财务投资或者炒题材了，很可能涉及更复杂的利益输送和……资产转移。”
她看着陈梦生：“你研究的是公司价值，我追查的是操作痕迹。我们角度不同，但目标一致——搞清楚真相。现在，你的研究和我的线索，开始指向同一个方向了。这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