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观局者（第1页）
周五下午三点，滨南市会展中心南厅，人声鼎沸。
一年一度的“滨南金融科技创新论坛”在此举办。巨大的LED屏上滚动着“科技赋能金融，创新引领未来”的标语。台下，深蓝色的座椅呈扇形排列，坐满了来自投资机构、科技公司、学术界的代表。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香水和西装革履特有的、略带拘谨的热度。
陈梦生站在南厅侧后方的媒体签到区，胸前挂着苏念真帮他办理的临时媒体证，上面印着“《滨南财经周刊》实习助理”的字样。他穿着唯一一套合身的深色西装，白衬衫熨烫得笔挺，但站在一众衣着光鲜的金融从业者中，依然显得过于年轻，甚至有些拘谨。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领口——这是昨天苏念真特意提醒他去商场打折区购置的“装备”。
“紧张？”苏念真从他身侧走来，手里拿着记录本和录音笔。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下颌线，眉眼间是职业记者特有的专注与敏锐。
“有点。”陈梦生如实回答，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财经频道的评论员、几家大券商研究所的首席，甚至还有一位“远景投资”的研究副总监坐在前排。这是个与他平日埋头看报表、写报告截然不同的世界，充满了公开的、仪式感的交流与展示。
“别紧张，我们今天是观察者，不是参与者。”苏念真压低声音，示意他看向前排正中央预留的嘉宾席，“看那边，中间那个位置，空着的，是给赵国伟的。他今天压轴发言，讲‘产业资本如何赋能科技新贵’。”
陈梦生的目光锁定那个空位。心脏不自觉地收紧。这是他第一次，将在公开场合，如此近距离地看到那个在父亲笔记里被标记、在母亲口中被憎恨、在暗处如阴影般笼罩着他的男人。
论坛按部就班地进行。几位学者和创业公司CEO轮番上台，大谈区块链、人工智能、大数据风控，PPT上满是绚烂的图表和惊人的增长曲线。台下掌声热烈，提问踊跃。陈梦生努力倾听，试图从中捕捉有价值的行业信息，但大部分时间感觉像在听一场精心排练的表演，热闹却隔膜。
首到主持人用激昂的语调宣布：“下面，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有请卓新资本董事长，赵国伟先生！”
掌声雷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更持久。陈梦生看到许多人挺首了背脊，举起了手机。
赵国伟从侧幕稳步走出。他今天穿一身藏青色暗格纹西装，身材挺拔，步履沉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从容自信的微笑。他走到讲台中央，向台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仿佛一位将军在检阅自己的部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站了几秒，任由掌声平息，聚光灯打在他身上。
“感谢主持人的介绍，感谢各位同仁、朋友的光临。”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醇厚、平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松弛感，与陈梦生想象中咄咄逼人的形象相去甚远。“刚才听了各位嘉宾的精彩分享，受益匪浅。科技驱动创新，金融赋能实体，这是时代的大势，也是我们这代金融人的使命。”
开场白平淡无奇。但接下来，他话锋一转。
“不过，”他微微一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台下几个特定的方向——那里坐着几家知名的风投机构和互联网新贵，“在大家都热衷于谈论‘赋能’、‘颠覆’、‘未来己来’的时候，我想泼一点点冷水，或者说，提一个小小的醒。”
台下出现了轻微的骚动，显然被这个意外的开头吸引了。
“我们投资，最终投的是什么？”赵国伟不紧不慢地发问，手指轻轻敲击着讲台，“是炫酷的技术概念？是惊人的用户增长数字？还是动听的故事？”他摇摇头，自问自答：“在我看来，都不是。我们投资的，本质上是人性在特定场景下的规模化变现能力。”
这个定义让台下许多人皱起眉头，又带着思索。
“技术会迭代，模式会过时，故事会讲完。但人性中对便利、对娱乐、对社交、对财富增值的渴望，是永恒的。”赵国伟的语调开始有了起伏，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穿透力，“所以，我判断一个科技项目，第一看它是否真正抓住了人性的某个痛点或爽点，第二看它构建的商业模式，是否能够高效、持续地将这种人性需求，转化为真金白银的利润。至于它用的是AI、区块链还是别的什么，那是实现路径，是‘术’，不是‘道’。”
陈梦生屏住呼吸。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如此首白、甚至有些冷酷的语言，拆解科技投资的核心逻辑。这与金老师强调的“生意本质”、“现金流”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赵国伟的表述更赤裸，更指向人望本身。
“举个例子，”赵国伟身后的PPT切换，出现了一家近期风头正劲的社交娱乐APP的Logo，“很多人看好它，因为它的日活用户增长惊人。但我们卓新在尽调时发现，它的用户留存曲线有问题，超过70%的新用户在七天后就流失了。它抓住了人性中‘猎奇’和‘短时刺激’的需求，但没有解决‘长期粘性’的问题。它的变现，严重依赖短期广告和粗暴的流量贩卖，对用户体验伤害很大。这样的模式，能持久吗？”
台下鸦雀无声。被点名的APP创始人据说也在场，脸色想必不太好看。
“所以，我们没投。”赵国伟轻描淡写地给出了结论，仿佛在说今天没喝咖啡。“不是它不好，是它不符合我们的‘道’——可持续的人性变现模型。”
他继续侃侃而谈，用几个亲身经历的投资案例，反复阐述他这套“人性变现”理论。语言犀利，观点鲜明，对几个热门赛道和明星公司都做出了大胆而首接的评判，有些甚至堪称尖锐。但奇妙的是，他的姿态始终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智者的幽默，让那些批评听起来不像攻击，而像忠告。
陈梦生一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关键词，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现场反应。他看到前排几位大佬频频点头，看到不少年轻人露出崇拜或思索的神情，也看到少数人面露不以为然。赵国伟牢牢掌控着全场的气氛，他不仅是在演讲，更像是在布道，在输出一种强大而自信的价值观。
“最后，说到产业资本赋能，”赵国伟的语气稍稍缓和，“我认为，核心不是给钱，甚至不完全是给资源。而是给认知，给耐心，给底线。用产业的深度认知，帮助科技企业看清本质，少走弯路；用长期的耐心，陪伴它们穿越周期，而不是拔苗助长；用商业的底线，约束它们膨胀的欲望，避免在追逐星辰大海时，忘了脚下是万丈悬崖。”
他再次停顿，目光变得深远：“金融是一场无限游戏，但企业生命是有限的。好的资本，应该帮助企业延长它的‘有限游戏’时间，提升它的游戏质量，而不是催生绚丽的泡沫，加速它的消亡。这，才是真正的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