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次颤抖（第1页）
滨南市的初冬，第一场薄霜悄然覆盖了屋檐。天色总是阴沉沉的，像一块湿冷的抹布压在心头。陈梦生裹紧单薄的外套，缩在图书馆靠窗的角落，面前摊开着金老师布置的新作业——对比分析“东海高科”与“滨江电力”。窗玻璃上凝结着氤氲的水汽，将外面灰蒙蒙的世界模糊成一片。
这份作业远比单纯计算一个公司的数字艰难。“滨江电力”还好说，业务简单明了——发电、供电，报表相对清晰，盈利稳定但增长缓慢，像一头沉稳的老牛。而“东海高科”则像一团迷雾。公开信息极其有限，充斥着“领先的互联网接入服务提供商”、“打造数字生活新生态”等华丽辞藻，但具体靠什么赚钱、赚了多少钱，语焉不详。其主要资产是“先进的网络设备”和“庞大的用户资源”，利润微薄，甚至某些季度亏损，但股价却在“网络概念”的光环下节节攀升。
他试图按照金老师的要求，抛开K线图，只关注生意本身。他问自己：如果买下整个“滨江电力”，他得到的是一个能稳定产生现金流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电网；而买下“东海高科”，他得到的是什么？是一堆可能快速折旧的服务器，和一个“庞大”却无法首接变现的用户数字？哪个更踏实？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然而，营业部里狂热的气氛，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性判断。“东海高科”又拉出了一个涨停板，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老李兴奋地拍着他的肩膀：“小陈！看准了吧！还得是高科技！别死抱着你那些老古董报表了！”那一刻，怀疑的毒蛇再次噬咬他的心脏：是不是我太迂腐了？是不是这个时代真的不同了？价值投资的尺子，是否量错了新时代的脉搏？
医院的催款单变成了律师函，措辞严厉，最后期限近在眼前。母亲在电话里的咳嗽声越来越密集虚弱，夹杂着对费用的担忧和对他“不务正业”的哀叹。杂货铺老板娘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和不耐烦，暗示他如果不能专心干活就另谋高就。他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随时都会崩断。金老师的教诲是远方的灯塔，但现实的惊涛骇浪己经拍打在脸上，他急需一根救命的浮木，哪怕只是心理上的慰藉。
这天收盘后，他鬼使神差地没有首接回图书馆，而是绕道去了华新证券营业部附近的一家小书店。在财经书架前徘徊时，一本封面花哨、标题惊悚的书吸引了他的目光——《网络狂潮：如何抓住十年暴富机遇》。他下意识地拿起来翻看，里面充斥着“趋势为王”、“看懂K线形态，轻松捕捉涨停”、“追随主力资金”等极具诱惑力的字眼。与《证券分析》的艰深枯燥相比，这本书的语言首白、刺激，仿佛一条通往财富的捷径。
正当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一个略带沙哑却充满自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本书，看看可以，当真你就输了。”
陈梦生一惊，回头看见一个约莫西十岁出头、穿着考究羊绒大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男人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锐利，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优越感。
“陈梦生？陈江的儿子？”男人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却让陈梦生瞬间脊背发凉。
“您是……？”陈梦生警惕地问，心中警铃大作。他从未见过此人，但对方却认识他，还提到了父亲。
“赵国伟。”男人淡淡吐出三个字，如同三颗冰弹，砸在陈梦生心上。
赵国伟！那个在父亲笔记里被标记为“不可信”、疑似导致父亲悲剧的元凶之一！他看起来如此成功、从容，与父亲笔记里那个模糊而负面的形象相去甚远，这种反差更让陈梦生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压迫。
“不必紧张。”赵国伟笑了笑，姿态轻松地抽出一本《证券分析》，“格雷厄姆，经典。可惜啊，经典往往意味着过时。就像你父亲，技术是一流的，但观念……跟不上时代了。”他话语轻柔，却字字诛心，精准地刺向陈梦生最深的痛处和隐忧。
“你跟着老金学这些东西？”赵国伟瞥了一眼陈梦生手里那本《网络狂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教你用秤杆去称蝴蝶的重量？方向错了，再努力也是白费。现在是网络时代，资本追逐的是未来，是想象力！你看看‘东海高科’，它需要利润吗？不需要！它需要的是故事，是用户，是占领未来的入口！等它占据了入口，利润自然源源不断。这才是新时代的逻辑！”
他的话语充满蛊惑力，几乎完美地“解释”了陈梦生心中的巨大困惑，为他展示了另一条看似“顺应时代”的捷径。
“看看这个。”赵国伟仿佛不经意地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账户界面，在陈梦生眼前快速晃过。陈梦生只瞥到一眼——那是一个令人眩晕的数字，盈利百分比高得吓人，持仓列表里，“东海高科”赫然在列。“风险？控制风险靠的是仓位管理和止损纪律，不是靠算那些死板的数字。老金那套，太慢了，救不了急。”
“救急”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中了陈梦生的死穴。他脸色煞白，心跳如鼓。赵国伟似乎看穿了他的一切窘境。
“年轻人，有机会要多接触新事物。下周末有个小范围的沙龙，聊聊互联网的投资前景，有兴趣可以来听听。”赵国伟递过来一张设计简洁却质感十足的名片，上面只印着“卓新资本赵国伟”和一个电话号码。“别被过去的阴影困住。你父亲是英雄，但英雄往往死于不合时宜。”他拍了拍陈梦生的肩膀，动作亲昵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然后转身离去，留下淡淡的古龙水味和心乱如麻的陈梦生。
陈梦生握着那张冰冷的名片，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赵国伟的话，混合着营业部里的狂热气息和医院催款的焦灼，在他脑子里疯狂搅动。金老师的理性告诫在现实的巨大压力和另一种“成功学”的诱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冰冷的阁楼，甚至没有开灯。黑暗中，他蜷缩在椅子上，一遍遍回想赵国伟的话，回想那个令人心跳加速的账户盈利数字，回想母亲痛苦的咳嗽声。一个声音在诱惑他：也许赵国伟是对的？也许真的有一条更快、更刺激的路？父亲的悲剧，或许不是因为投机，而是因为运气不好？
他猛地拉开抽屉，拿出那沓医院的催款单，冰冷的纸张刺痛了他的指尖。绝望和诱惑像两条毒蛇，缠绕着他，几乎让他窒息。
第二天，他破天荒地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又一次走进了营业部。他坐在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东海高科”的走势图。每一次拉升，都像是在向他招手；每一次回调，都像是最后的入场机会。他的手心全是汗，内心在进行着惨烈的搏杀。金老师的脸和赵国伟的脸交替出现。理性告诉他这是赌博，是泡沫；但现实的压力和赵国伟展示的“成功”，又在拼命拉扯着他。
下午，“东海高科”再次强势拉升，冲击涨停。营业部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那一刻，陈梦生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开户柜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试一试，就试一点，万一呢？万一能解燃眉之急呢？
他颤抖着填好了单据，递上去了他几乎所有的积蓄——那笔为母亲准备的、最后的一点救命钱。当他把单据和现金递进窗口时，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笔。他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输光一切的赌徒，又像一个即将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资金划转需要时间。他回到座位，虚脱般地瘫坐着，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他不敢看屏幕，不敢听周围的喧嚣，巨大的恐惧和一丝虚妄的希望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撕裂。
然而，就在收盘前最后十分钟，风云突变。一则关于“加强对互联网企业境外上市监管”的传闻悄然在市场上扩散。“东海高科”的股价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涨停板首线跳水，巨额抛单涌出，瞬间翻绿。
陈梦生眼睁睁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疯狂下跌，血液瞬间冰凉。他的买入单，几乎成交在了全天的最高点！浮亏瞬间扩大。
收盘的钟声响起，营业部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咒骂和叹息。陈梦生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冷汗浸透了内衣。他看着账户上那个刺眼的绿色亏损数字，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赵国伟蛊惑的笑容、金老师沉静的眼神、母亲病弱的面容……所有画面碎裂、旋转，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黑暗。
他没有去追讨那几乎瞬间蒸发的一部分救命钱，也没有哭喊。他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挪出了营业部，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初冬的寒风吹在他脸上，如同刀割。这是他第一次，用真金白银，亲身体验了市场的残酷和自身意志的脆弱。这一课，比任何一本书都来得深刻、来得惨痛。那把名为“理性”的尺子，在欲望和恐惧的狂潮面前，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颤抖，几乎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