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尺与刃（第1页）
滨南市的深秋，雨水渐稀，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北风，呼啸着卷过城市狭窄的街道。陈梦生阁楼间的窗户缝隙，用旧报纸塞了又塞，依然抵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意。然而，与外界渐冷的天气相反，他内心那团被《证券分析》点燃的微弱火苗，却在持续燃烧，甚至愈发旺盛。
金老师那句“读完之前，不要再来问我”，像一道无形的鞭子，也像一个需要全力守护的承诺。他将所有能挤出的时间，都投入到了这本“天书”和与之相关的现实印证中。图书馆过期报刊阅览室成了他的第二个家，空气中旧纸浆和油墨的味道，几乎浸润了他的每一寸呼吸。他不再仅仅满足于理解概念，而是开始以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尝试将格雷厄姆那些抽象的原则，化作可以触摸的标尺。
他的笔记本上，不再是零散的观感和价格记录，而是出现了简陋的、模仿金老师风格的图表和计算过程。他聚焦于金老师曾提及的“华南高速”。在信息极其有限的条件下，他翻遍了近几年的《证券日报》和《经济参考》，像考古学家拼接碎片一样，搜集该公司零星的年报摘要、重大合同公告、甚至地方新闻中提及的车流量数据。他笨拙地计算着其每股净资产、过去五年的平均盈利、股息率。当他最终算出一个基于保守估计的“内在价值”区间，并与当前暴跌后的股价对比时，心脏猛地一跳——股价竟然显著低于他计算的最保守估值！这就是格雷厄姆反复强调的“安全边际”吗？
这个发现让他激动得手指微微颤抖。但营业部里的现实，立刻给他浇了一盆冷水。“华南高速”的股价在短暂反弹后，再次阴跌，成交量萎缩，无人问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几只名为“东海高科”、“华天信息”的股票，因为沾上“网络概念”，被狂热追捧，连续涨停，市盈率成百上千倍，仿佛通往财富的天梯。
营业部里，气氛狂热到近乎魔幻。之前那个因“东海股份”跳水而痛哭的中年妇女，似乎完全忘记了伤痛，正满脸红光地跟人分享“内部消息”：“我侄子说的，‘东海高科’要跟国外大公司合作！还要十送十！”另一个之前鼓吹“价值投资”的退休教师，也按捺不住，将养老金投入了“华天信息”，喃喃自语：“趋势来了，要顺应趋势……”甚至老李，也在“华南高速”上割肉，转而追高了“东海高科”，并试图劝说陈梦生：“小陈，别死脑筋了！看那些破高速有什么用？要跟紧时代！现在是什么时代？网络时代！”
怀疑的毒刺，再次扎进陈梦生心里。他的计算对吗？这些陈旧的理论，在这个“市梦率”横行的新时代，是否己经失效？如果“价值”真的存在，为何市场先生对其视而不见，反而对虚无的“故事”趋之若鹜？
带着这份沉重的困惑和几页密密麻麻的计算草稿，他再次来到了“静观”茶舍门外。这一次，他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敲响了那扇木门。
门内传来金老师平静的声音：“进来。”
陈梦生推门进去，茶舍内暖意融融，茶香袅袅，将外面的严寒隔绝。金老师正坐在书案前，对着一幅墨迹未干的山水画端详，似乎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
“金老师。”陈梦生恭敬地站着，双手将笔记本和草稿递上，“我……我试着按书上的方法，看了看‘华南高速’，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金老师放下画笔，接过笔记本，扫了一眼上面的计算，目光在那条“内在价值”线和他标注的当前股价位置停留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没有评价计算对错，而是指着一处计算每股净资产时关于“无形资产”的处理，问道：“这里的商誉，你为什么不扣除？”
陈梦生一愣，老实回答：“报表附注里没有详细说明，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扣。”
“不知道，就假设最坏情况。”金老师语气平淡，“投资，先想能亏多少，再想能赚多少。假设它的商誉一文不值，你的安全边际还有多少？”
陈梦生立刻拿起笔重新计算，额头渗出汗珠。扣除后，安全边际薄了很多，但依然存在。他松了口气，报出数字。
金老师不置可否，又问：“它的长期借款，利率是浮动的还是固定的？未来加息周期，对它的利润影响多大？主要路产的特许经营权，还有多少年到期？续约是否存在不确定性？”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把把冰冷的解剖刀，将陈梦生那点基于皮毛分析得出的、脆弱的“价值”假象，剥解得体无完肤。他满脸通红，这些问题，他要么没注意到，要么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查证。
“我……我没想那么深。”他羞愧地低下头。
“没想深，就敢说它有安全边际？”金老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格雷厄姆的‘安全边际’，不是数学游戏，是对商业本质的深刻理解和对未来风险的审慎评估。你看到的，只是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陈梦生后背发凉，彻底明白了自己的浅薄。
“再看看这个。”金老师从书案一角拿起一份最新的《财经周刊》，翻到一页，推到他面前。那是一篇关于“华南高速”的报道，重点不是业绩，而是提及了其大股东近期面临债务压力，可能减持股份的传闻。
“现在，你觉得你的安全边际，还安全吗？”金老师目光如炬。
陈梦生哑口无言。股价的持续低迷，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市场忽略，更可能是因为这些潜在利空！他自以为发现的“价值洼地”，下面可能布满陷阱。
“那……那为什么那些网络股，明明亏损，却涨得那么好？”他不甘心地问出心中的最大困惑。
金老师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淡淡道：“市场短期是投票机，投的是情绪和想象。长期是称重机，称的是真金白银。你觉得，是情绪持久，还是真金白银持久？”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小册子，递给陈梦生。是格雷厄姆的另一篇著名文章，《聪明的投资者》的精华摘要。
“读读第西章，关于‘市场先生’的寓言。读懂了，再来告诉我，你是想做一个跟着‘市场先生’情绪起伏的投票者，还是做一个有自己的秤杆的称重人。”
陈梦生双手接过那本小册子，感觉重若千钧。
“你的计算，方向没错，但功夫远远不到家。”金老师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价值投资，看似简单，实则是世上最难的生意之一。因为它反人性。它要求你在所有人贪婪时恐惧，在所有人恐惧时贪婪。它要求你拥有极强的独立性、耐心和知识。你，准备好了吗？”
陈梦生紧紧攥着那本小册子和自己的笔记本，抬起头，目光中虽然仍有迷茫，但更多了一份坚定：“金老师，我……我想学。我想学会称重。”
金老师微微颔首：“那就先把基础打牢。不要再去管‘华南高速’了。我给你一个新的作业。”
他走到一块小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了两个股票代码——一个是“东海高科”（网络概念股），一个是“滨江电力”（传统的公用事业股）。
“用你能找到的所有公开信息，不去预判涨跌，只客观分析：抛开故事，这两家公司，本质上各自是靠什么赚钱的？赚钱的能力是否可持续？如果让你用合理的价格买下整家公司，你更愿意买哪一家？为什么？”
“记住，比较的时候，忘掉K线图，忘掉别人的议论。只关注生意本身。”
这个作业，比单纯计算一个公司的数字更难，因为它首指投资的本质——你投资的是企业，不是代码。陈梦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挑战，也感到一种拨云见日的兴奋。
离开茶舍时，寒风依旧刺骨，但陈梦生心中那团火，燃烧得更加清晰和坚定。他手中握着的，不再只是一本书，一把尺子，更像是一把需要千锤百炼才能驾驭的、冰冷的刃。他知道了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不是去追逐市场先生的脚步，而是沉下心来，一寸一寸地，去丈量生意的实质。
而在他看不见的角落，营业部里，关于“陈江的儿子也开始炒股”的议论，伴随着“华南高速”的持续低迷和“东海高科”的继续狂飙，正悄然在一些老股民和小圈子流传。一双带着复杂审视意味的眼睛，己经注意到了这个时常出现在营业部角落、行为有些古怪的年轻人。风暴，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正悄然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