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豆熟飘香丰年在磨转情牵前路漫下（第1页）
石磨的“嗡嗡”声，夜以继日，像一首疲惫而执拗的挽歌，缠绕在柳记豆腐坊的梁柱间。堆积的新豆在角落里沉默地施加着压力，而坊外等候的顾客，他们的期盼与偶尔因缺货而发出的惋惜声，则成了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在柳玉娥的心上。
母亲的固执，源于对过往岁月和丈夫手艺最深沉的守护，玉娥懂。可现实如同一堵不断迫近的高墙，若不变革，柳记豆腐坊要么在疲于奔命中耗尽最后一丝气力，要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誉和市场，因无法满足需求而逐渐流失。
这日午后，玉娥趁着磨豆的间隙，仔细清点了近日的账目。收入是增加了，可她和母亲，还有帮工们的精力，也几乎被透支到了极限。她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币，指尖感受到的却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濒临断裂的恐慌。
“娘，”她再次开口，声音因连日的劳累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知道您舍不得这盘磨，爹在的时候，也常摸着它说，这是咱柳家的根。可您看看您自己，看看秀云她们，再看看外面那些等着咱家豆腐的人家……根要是断了，再好的老物件，也只是个念想，撑不起往后的日子啊。”
母亲正端着刚滤出的豆浆准备去灶间，闻言脚步一顿，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反驳。她背对着玉娥，瘦削的肩膀微微塌着，良久，才低低地说：“可那铁家伙……磨出来的，还能是咱柳家的豆腐吗？你爹要是知道……”
“爹会希望咱把日子过好，把豆腐坊撑下去！”玉娥打断母亲的话，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娘，咱不是要把石磨扔了。咱可以这样，用电机磨豆、脱壳，省下最费力气的工序，但最关键的点卤，咱还用手工，还用爹传下来的老法子！这样，既省了力气，多了产量，豆腐的魂儿，咱也给它留着！您说行不？”
这是玉娥苦思冥想了好几夜才想出的折中之策。她不是在抛弃传统，而是试图在传统的骨架中，注入新时代的血液。
母亲抬起眼，看着女儿。玉娥的脸庞被暑气和劳累蒸得泛红，眼底有着清晰的血丝，但那眼神里的光芒，却像黄河汛期时的水流，汹涌而坚定。这光芒，让她恍惚间看到了丈夫当年决定重开豆腐坊时的样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与妥协的叹息。
“你……你看着办吧……”母亲转过身，端着豆浆锅，步履蹒跚地走向灶台，那背影显得格外苍老而孤寂。
得到了母亲默许的玉娥，没有丝毫耽搁。第二天，她便将这段时间积攒的收入仔细包好，又向公社信合社申请了一笔小额贷款，揣着沉甸甸的希望和一丝冒险的忐忑，只身去了县城。
县城里的五金交电商店，对她而言是一个充满机油和金属冰冷气味的新奇世界。她站在那台漆成深绿色、带着皮带轮和钢铁刀头的电动磨浆机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用手触摸那冰凉的铁壳，听着售货员略显夸张地介绍着它的功率和效率。
“同志，这机器……磨出来的豆渣粗不粗？会不会有铁腥气？”她问得极其认真，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着豆腐最终的品质。
最终，她几乎是咬着牙，付了款。当那台沉重的机器被搬上雇来的拖拉机，在“突突”的轰鸣声中驶离县城时，玉娥回头望着那越来越远的店铺，心口怦怦首跳，不知迎接她的，是柳记的新生，还是一场灾难。
机器运回柳湾镇，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乡亲们围在豆腐坊门口，看着那台绿色的“铁疙瘩”，议论纷纷。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像王老五那样抱着胳膊、撇着嘴等着看笑话的。
“瞎折腾！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能错？我看这豆腐的味儿，算是到头喽！”
玉娥无暇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她和请来的电工一起，按照说明书，紧张地安装、接线。当一切准备就绪，她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瞩目下，合上了电闸。
“嗡——”
一阵远比石磨尖锐、急促的轰鸣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豆腐坊往日沉闷的节奏。电动机带动着皮带飞速旋转，钢铁的刀头在铁腔内部疯狂地切割、摩擦。玉娥将一瓢泡好的豆子倒入进料口，伴随着更加刺耳的摩擦声，乳白色的浆液混合着细渣，从出口汩汩涌出，流速之快，是那盘老石磨永远无法企及的。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叹。母亲站在人群后面，双手紧紧攥着围裙，脸色有些发白，眼神死死盯着那流淌出的浆液，仿佛在审视一个闯入家门的陌生怪物。
玉娥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她快步上前，用手接住一点流出的浆液，仔细捻摸。细腻度似乎比石磨的稍逊一筹，但完全可以接受。她又凑近闻了闻，除了浓烈的生豆气，并没有预想中的铁锈味。她稍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关键。她像往常一样，过滤、煮浆、点卤。当熟悉的豆香味随着蒸汽弥漫开来，当她看到豆浆在酸浆的作用下缓缓凝结成如同云朵般洁白的豆花时，她高悬的心，才一点点落回了实处。
第一板用新机器参与制作的豆腐出炉了。玉娥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块，递给母亲。“娘，您尝尝。”
母亲迟疑着，接过那块温热的豆腐，看了又看，闻了又闻，才极小口地尝了一下。她咀嚼得很慢，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分辨某种极其细微的差别。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她的反应。
良久，母亲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豆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释然，也有一种时代更迭的无奈。“味儿……还是那个味儿。筋道差点，豆香……也好像薄了一丝丝……但，不仔细品，吃不大出来。”
玉娥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她自己也赶紧尝了一口，确实，在极致细腻和醇厚上，或许比全手工石磨的略逊分毫，但己然是上乘的品质，绝对对得起柳记的招牌！
“省力太多了！太快了！”赵秀云在一旁激动地喊道，“这一会儿功夫，抵得上以前小半天！”
困扰多日的生产瓶颈，终于看到了打破的希望。玉娥看着那台还在“嗡嗡”作响的机器，又看了看角落里那盘暂时沉默下来的石磨，心中百感交集。石磨不会丢弃，它会成为这座作坊的见证，在需要的时候，或许还会吟唱起它古老的歌谣。但现在，这台充满力量的“铁牛”，将拉着柳记豆腐坊，奔向一个更广阔的前方。
新旧交替的阵痛己然经历，融合的曙光初现。前路，在豆香与机油味的奇异交织中，豁然开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