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口碑渐立销路开童叟无欺美名扬下（第1页）
钱掌柜带着些许遗憾却又充满赞赏地离开了，留下玉娥独自面对作坊里尚未散尽的豆香和更加清晰的现实困境。拒绝望河楼的优厚条件，她并不后悔，但钱掌柜那句“你可真得想办法多做点”，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
产能瓶颈，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实实在在地挡住了柳记豆腐进一步发展的去路。零售老主顾不能辜负，像望河楼这样有潜力的大客户也需要维系，两头都不能舍弃。唯一的出路，就是突破现有的生产规模。
这个念头一旦明确，便像野草般在她心里疯长。夜深人静时，她不再仅仅满足于清洗工具和疲惫入睡，而是就着那盏新买的、亮堂些的煤油灯，开始写写画画。她用那半截铅笔，在破本子的背面，笨拙地勾勒着作坊的布局，计算着如果添置一口更大的锅，需要垒多大的灶台；如果换一台功率更大的新电机，现有的电线是否承受得住；每天需要多浸泡多少豆子，需要准备多少柴火……
每一项都是钱。而且不是小钱。
她打开那个如今己经有些分量的钱匣子，里面是厚厚一沓毛票和少量块票，还有更小面值的硬币。这是她和母亲省吃俭用，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她仔细地数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盘算着。这些钱，应付日常开销和偶尔的小添置尚可，但要进行大规模的设备更新和作坊改造，还差得很远。
一股无力感悄然袭来。她知道，如果想要做大，就必须借助外力——贷款。镇上信用社己经开办了对个体户的小额贷款业务，她听说过。但“贷款”这两个字，对于经历过极度贫困、习惯了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玉娥和母亲来说，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不安的风险气息。这意味着欠债，意味着未来的收入要先拿去还债，意味着如果生意出现波折，将面临雪上加霜的境地。
她试探着跟母亲提了提想贷款扩大生产的想法。母亲一听，脸色立刻就变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绝对不行！贷啥款？欠一屁股债，晚上还能睡着觉吗？咱现在这样挺好，饿不着冻不着就行了，可不敢瞎折腾！那债是那么好欠的？”
母亲的反对在意料之中。长期的贫困生活让她对任何形式的负债都充满恐惧。玉娥没有争辩，她知道，空口白话无法打消母亲的顾虑。必须让母亲看到更迫切的必要性和更清晰的可行性。
机会很快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导致镇上电力线路故障，连续停电三天。电动磨浆机彻底瘫痪。玉娥尝试重新抬起那盘许久未用的手摇石磨，但习惯了电机的高效，再回到纯粹的人力，效率低下得令人绝望。三天时间，豆腐产量锐减，不仅无法满足望河楼的需求，连零售的老主顾都有许多失望而归。
玉娥看着空荡荡的作坊和门外张贴的“今日售罄”的纸条，听着母亲因为收入减少而发出的叹息，心里比谁都着急。这次停电，赤裸裸地暴露了单纯依赖单一设备和不稳定电力的脆弱性。
雨停后，电力恢复。玉娥没有立刻投入生产，而是拉着母亲，坐在院子里，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
“娘，您看这次停电。”玉娥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三天，咱少赚了多少？有多少老主顾没买着豆腐？望河楼的钱掌柜都派人来问了好几趟。这还只是停电，万一那台旧机器再出个大毛病，像上次那样，配件不好找，咱可能十天半个月都开不了工。”
母亲沉默着，眉头紧锁。这次停电的影响，她是亲身感受到的。
“咱现在就像撑着小舢板在黄河里走，”玉娥继续用母亲能理解的比喻说道，“风平浪静还好，稍微起点浪，就可能翻船。要想走得稳，走得远，就得换成大一点的船，还得有备用的桨。贷款，就是咱换船造桨的本钱。”
她拿出那个破本子，把自己这些天盘算的添置计划一一说给母亲听：一口更大的锅，一台功率更稳定、效率更高的新电机，甚至可以考虑请个可靠的帮手，分担一些力气活……她不算不知道，一算下来，需要的款项确实不是个小数目，但她也详细分析了扩大生产后可能增加的收益，以及尽快还清贷款的可能性。
“娘，我知道您怕欠债。我也怕。”玉娥握住母亲粗糙的手，眼神恳切，“但您想想，爹当年要是怕这怕那，也不敢接下爷爷的豆腐坊。咱现在政策好了，手艺也在，口碑也有了，就差这临门一脚。要是因为怕欠债，就一首这么小打小闹，哪天被后来的人超过去了，或者被这老掉牙的机器拖垮了，那才叫对不起爹留下的这门手艺，对不起咱娘俩吃的这些苦！”
母亲听着女儿条理清晰的分析和充满激情的话语，看着她眼中那簇越来越旺的火苗，沉默了许久。女儿的话，句句在理。她想起丈夫生前也曾为扩大作坊发过愁，却因为时代所限，未能如愿。如今，机会似乎真的摆在了眼前。
“你……你真觉得能行？”母亲的声音带着迟疑，但抗拒的意味己经减弱了许多。
“娘，我不敢说百分百能行，但我觉得值得试一试！”玉娥斩钉截铁地说，“就算失败了，大不了我以后更拼命干活，把债还上！但要是成功了，咱柳记豆腐就能真正在镇上立住脚，以后的日子，就有真正的奔头了！”
女儿的决心和担当，最终动摇了母亲。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罢了罢了……娘老了，没见识……这个家，以后就听你的吧……你想咋办，就咋办……娘……支持你。”
得到母亲的首肯，玉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知道，最艰难的一关己经过去。
第二天，她换上一身最干净整齐的衣服，将营业执照、近期的收入记录仔细整理好，怀着忐忑而又充满希望的心情，再次走向了那个曾经让她碰壁的公社大院。这一次，她的目标不是工商办公室，而是农村信用社。
她要去申请一笔贷款，为了柳记豆腐坊的明天，去搏一个更大的可能。黄河的女儿，准备扬起更大的风帆，驶向更广阔的水域。
（本章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