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晨吐与晨光(第1页)
十月第三个星期三的清晨,林晚秋在剧烈的恶心感中醒来。
她甚至来不及穿鞋,赤脚冲进浴室,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对着马桶干呕。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苦的胃液灼烧喉咙。晨吐——孕期教科书上写着,这是早孕反应的典型症状,通常发生在孕六周左右。
她扶着马桶边缘,手指关节泛白。距离那个夜晚己经过去五周,距离确认怀孕己经过去十天。这十天里,她像活在刀尖上,每一个细微的生理变化都可能暴露秘密。
第一次晨吐发生在三天前。那天她醒来时觉得喉咙发紧,还没反应过来就吐了。幸好当时霍寒霆己经出门,她有时间清理痕迹,开窗通风,喷上顾清羽喜欢的英国梨香水来掩盖气味。
但今早的呕吐比之前更剧烈,持续的时间更长。吐完后她瘫坐在浴室地面上,背靠着浴缸,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额头上是细密的冷汗,眼下有深深的阴影。
小腹依然平坦,但身体己经开始变化。乳房胀痛,对气味敏感,嗜睡,还有这该死的晨吐。她查过资料,这些都是正常的,但在这个需要时刻保持完美的霍家,每一个“正常”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女佣小芸:“太太,早餐准备好了。霍先生说今天要早点出门,请您快点下去。”
“知道了。”林晚秋勉强站起来,用冷水洗脸。水温刺骨,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看着镜子,练习微笑——15度角,自然,得体。然后换上顾清羽风格的米白色套装,把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用遮瑕膏仔细掩盖眼下的黑影。
下楼时,霍寒霆己经在餐厅。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正在看平板电脑上的股市行情。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金色,英俊得像雕塑,也冷漠得像雕塑。
“早。”林晚秋在他左手边坐下。
霍寒霆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脸色不好。”
“昨晚没睡好。”林晚秋端起橙汁,酸味暂时压下了恶心感。
“今天有重要客户来公司。”霍寒霆放下平板,“意大利珠宝品牌‘莫拉蒂’的亚洲区总裁,下午三点到。你陪我接待。”
林晚秋的手指收紧。莫拉蒂——欧洲顶级珠宝品牌之一,以设计大胆、工艺精湛著称。她大学时研究过他们的作品,特别喜欢他们早期的一位设计师,可惜那位设计师十年前就隐退了。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扮演好霍太太,偶尔说几句关于设计的话题。”霍寒霆语气平淡,“清羽和莫拉蒂的设计总监是校友,他们喜欢有艺术修养的合作伙伴。你要让他们觉得,霍家不仅在商业上有实力,在艺术品味上也符合他们的调性。”
又是扮演顾清羽。林晚秋在心里苦笑,但脸上保持微笑:“我明白了。”
“资料在书房,吃完早餐去看。”霍寒霆站起身,拿起西装外套,“我十点去公司,下午两点司机来接你。穿那套浅灰色的香奈儿套装,清羽去年在米兰穿过类似款。”
他说完就离开了,没有问她是否愿意,没有问她是否准备好。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需要时拿出来展示的、符合规格的工具。
林晚秋慢慢吃完早餐。燕麦粥让她反胃,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为了孩子。这十天里,她开始有意识地调整饮食,吃更多蛋白质和蔬菜,偷偷补充叶酸。小芸给她的那瓶叶酸己经吃了三分之一,每天一粒,像在吞咽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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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林晚秋走进霍寒霆的书房。
厚重的红木书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封面贴着标签:“莫拉蒂集团——背景资料及会谈要点”。她打开,里面是厚厚的一叠文件:公司历史,设计理念,现任管理层简介,过往合作案例,还有这次来访的目的——莫拉蒂想在亚洲寻找合作伙伴,开设旗舰店和高级定制工作室。
翻到最后一页,她愣住了。
那是一份设计图复印件,是一枚胸针的草图:一只蜻蜓停在水面,翅膀用蓝宝石和钻石镶嵌,身体是祖母绿,水滴形的尾部垂下一颗梨形珍珠。设计灵动精巧,既有东方的诗意,又有西方的工艺感。
图纸右下角有一个花体签名:Autumn。
林晚秋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她的设计——大三时的课堂作业,主题是“夏末”。她记得那个夏天,母亲还在世,她们一起在郊区的池塘边写生,看蜻蜓点水。回家后她画了这张草图,教授给了A+,说“有商业潜力”。
但这张图怎么会在这里?她从未投稿,从未公开,连父亲都不知道她画过这个。
她继续翻看,发现后面还有几页:设计理念阐述,材质建议,工艺难点分析,甚至还有粗略的成本估算。每一页都有批注,字迹凌厉——是霍寒霆的字。批注内容很专业,从市场接受度到工艺可行性都有评估。
最后一页有霍寒霆手写的总结:“设计有灵气,但设计师无名,商业价值有限。可作为会谈时的谈资,展示我方对设计艺术的关注。”
所以,霍寒霆拿到了她的设计图,把它当作一个“谈资”,一个展示霍家“艺术品味”的道具。他甚至不知道设计师就是坐在他对面的妻子。
林晚秋的手指抚过图纸上那只蜻蜓。这是她的一部分,是她作为林晚秋的证明,现在却被霍寒霆当作工具,用来扮演顾清羽。
荒谬,又合理。这就是她在这段婚姻里的位置——连自己的才华,都要用来装饰别人的面具。
她把文件放回原处,走出书房。经过走廊时,她看见墙上挂着一幅莫奈的《睡莲》复制品——正是霍寒霆在慈善晚宴上拍下的那幅。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画上,水面泛着光,睡莲静静地开着。
她突然想起顾夫人那天的话:“睡莲像女人,浮在水面,美丽,脆弱,但根系紧紧抓在泥泞的底部,为了生存,为了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