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尼拔(第2页)
队伍启程的那一刻,汉尼拔可能并没有料到,这一去,等待他的将是远比老爹哈米尔卡的西西里游击战更加漫长的十五年艰苦卓绝;当然,他应该也没有料到,他的大军将所向披靡,却在最后的节节胜利之后不败而败。
汉尼拔的行军,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这次跨越九百公里的行军,创造了当时欧洲人的作战动员极限。虽然至今仍然说不清楚汉尼拔究竟是从哪个通道穿越了阿尔卑斯山,但毋庸置疑的是,就当时的装备条件而言,这样的行军跟自杀并没有太大区别。从春意盎然的伊比利亚地中海岸,到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巅,率领大军辎重鞍马劳顿的汉尼拔,也只能用精神感召和个人魅力来收拢人心。
一路上,战斗和非战斗减员都高得吓人。
战斗减员主要来自高卢人的伏击,尽管汉尼拔的矛头并非指向这些野蛮人,但尚处于部落文化统治的高卢人,并不太能理解借道通过的具体含义。而一路上的自然条件变化,无论对人或者马匹、战象,都是一次极致的体能考验。
出发时,汉尼拔手握九万重兵,另有一万两千骑兵。但最终出现在阿尔卑斯山南侧的迦太基部队,只剩下了两万步卒,四千骑兵,还有少数苟延残喘的大象。
就是这样的一支远征军,最终创造了那个时代的欧洲战争奇迹。
确切地讲,来到意大利的汉尼拔,第一步就开了个好头。
在波河平原上,汉尼拔成功地团结了之前刚刚被罗马人征服的山南高卢。虽然山北的高卢人并不完全认同汉尼拔关于统一战线的高深论述,但山南的高卢人,显然对于当前的国际国内形势有着更加清晰的判断。最关键的是,山南的高卢人明白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做罗马人奴隶的滋味并不那么好受,野蛮人说不出“不自由毋宁死”的豪言壮语,但却感觉到了罗马人的到来让他们尊严尽失。
在山南高卢人的地盘上,汉尼拔成功地休整了队伍,重振了士气,而且还和高卢阶级兄弟们一道,于波河岸边击败了来犯的罗马之敌。
山南高卢的案例,给了汉尼拔以强大的心理暗示。汉尼拔觉得,要想在广袤的亚平宁半岛上取得最终的胜利,放手发动群众,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建立最广泛的统一战线,这才是不二法门。于是,在罗马城严防死守的情况下,汉尼拔主动绕开了罗马城所处的拉丁姆地区,转而向意大利南部进发。汉尼拔的想法是,寻求意大利半岛上非拉丁人的支持,同时在北部策反山南高卢,在南部建立与原希腊诸城邦的同盟关系。
南下之路进行得十分顺利,而且在公元前217年这一年,汉尼拔的部队又顺便翻越了亚平宁山脉,取得了“特拉西梅湖大捷”(BattleofLakeTrasimene),重创罗马人的同时,杀死了新上任的执政官弗拉米尼(GaiusFlaminius)。
我们知道,汉尼拔远征期间,曾经有八位罗马执政官死于非命,而弗拉米尼,只是八个人中的第一个。
战局虽然发展顺利,但既然选择兵锋南向,汉尼拔的总方略也就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这次远征,汉尼拔并没有刻意追求对罗马人的灭国之战,而是利用战争搅乱整个亚平宁半岛,让整个意大利乃至于西地中海,都恢复到罗马扩张之前的国际秩序中去。这个国际秩序,如果按照中国古代史的观点,可以称之为春秋战国天下观。汉尼拔希望看到的国际政治局面,就是群雄并立,互有征伐,迦太基人依然做西地中海的“周天子”,大家能做生意就做生意,做不了生意,迦太基人就用刀枪维持治安。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远景规划。
然而,这样的规划,确实有点过于理想化了。
理由很简单,因为汉尼拔的对手是罗马共和国。罗马共和国从创立的那一天开始,就是以好勇斗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著称于诸侯的。罗马人要达到的那个目的,就是吞并与消化,统治与奴役。在罗马人最终的远景规划里面,一定不包括迦太基,当然也不会包括任何其他诸侯。最终的天下人都是罗马人。
从这个角度而言,汉尼拔算得上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军事统帅,却并不是一位能够谋篇布局的政治家。当然,这样的政治家,在迦太基举国上下,也找不出几个来。
战略大方向对于战争结果的影响,很快就反映到了此后的战局中。
翻越亚平宁山脉,并取得特拉西梅湖大捷之后的汉尼拔部队并没有选择乘胜追击进攻罗马,反而继续取道南下,直奔半岛南端。
公元前216年,汉尼拔突袭罗马人的补给基地坎尼(4)。罗马人权衡再三,准备同汉尼拔的部队进行决战。罗马人的自信,很快就在一场完败之后被疯狂**。
罗马军团损失七万士兵,而汉尼拔的部队只有六千损失。而且,战死的罗马人中,包括了当时在任的两位罗马执政官,头一年的两位前任执政官,两位财政官。此外,四十八名军事保民官中的二十九位罹难,元老院三百名议员中有八十位被杀。要知道,数目如此之大的牺牲,仅仅是发生在一天之内的战斗中,这个数字即便是放在整个人类战争史上,都是令人瞠目结舌的。
但是,真正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在整场战役结束之后。
我们从事后的情况来分析,在当时坎尼会战尘埃落定之后,罗马的行政中枢已经遭到严重的破坏,军事上也几无还手之力,即便是罗马人独步天下的兵员组织能力,也是需要一定的时间来进行满血复活的。仓促之间,罗马人又如何再去组织有生力量来进行有效反击呢?况且就国际形势来讲,无论亚得里亚海对岸的马其顿人,还是西西里岛上的叙拉古人,都在蠢蠢欲动地准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然而,就在如此的大好形势之下,汉尼拔居然没有马上率领大军回师,去主动占领罗马城。在这个微妙的历史时刻,汉尼拔没有体现出半点宜将剩勇追穷寇的决心。
汉尼拔这个令人无法理解的犹豫与迟疑,其实我们已经知道答案了。汉尼拔并不想一口吃掉罗马,他只是想恢复罗马扩张之前的旧世界秩序。任何凌驾于这个远景规划之上的决定,都是错误的。况且,在困兽犹斗的情况下,罗马人如果迸发出无穷的洪荒之力,那么就汉尼拔同样人困马乏的远征军来讲,未必就一定能够拿下最终的胜利。与其去参加一场未知结果的豪赌,倒不如逼罗马人和谈。
然而,汉尼拔并没有等来预期之中的和谈,罗马人并没有屈服。反而是利用了汉尼拔的优柔寡断,罗马元老院重建了罗马陆军。
坎尼之战,如今已经载入世界军事史,成为西方军事学院的一场经典案例。但就当时的第二次布匿战争来讲,本来应该成为整场战争分水岭的一场大捷,硬生生地被拖成了昙花一现。
显而易见,这次战役只是年轻的汉尼拔的一场扬名立万的个人秀,而并不是第二次布匿战争的战略转折点。
更加尴尬的是,从此之后,罗马人再也不敢跟这个天神下凡一样的汉尼拔正面硬杠,反而是针锋相对地研究出了一种专门对付汉尼拔部队的战法——费边战术(Fabianstrategy)。
费边(QuintusFabiusMaximusVerrucosus)是罗马人在惨败于特拉西梅湖之后选出的一名独裁官,并且在他的一生中,曾经五次出任罗马执政官。费边在面对如日中天的汉尼拔部队的时候,使用拖延战术,回避与汉尼拔主力决战,转而主动攻击汉尼拔已经占领的城市或者已经结盟的友邦。此外,坚壁清野,封锁海港,切断汉尼拔部队补给,将战火烧进意大利山区。这样的话,就将一场战争的套路完全打乱,而且将战争的节奏无限拉长。
在坎尼会战之前,由于元老院政治角力的影响,费边以及费边战术受到讥讽,费边被迫下野。但在坎尼惨败之后,罗马人终于意识到,也许只有费边战术,才能慢慢拖垮那个无敌的汉尼拔。
费边战术未必能药到病除,但这种让人感到无奈的战法,却完全拿捏住了汉尼拔的七寸。在异国他乡长期转战,本来就有后勤无以为继的风险,就算是骑兵和大象兵压阵,最后也很容易成为流窜作案。而且就意大利经济发展水平而言,南部并没有像拉丁姆或者波河平原那样大片的可耕地。农业的落后,战争的频仍,造成意大利南北被分成完全割裂的两个世界。北方是财富与人口集中的花花世界,南方是贫穷与落后的海内外盲流集散地。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今天,构成了南北双面两个意大利。汉尼拔既然在意大利本土无法生存,也就只能等外来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