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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又黑又挤,摆了15张床。尿臊味儿臭不可闻,刚开始的时候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往肺里吸,不敢吸到底。我刚躺在**,黑暗中就出现了一个人影,这人俯向我,开始醉醺醺地胡言乱语,听上去还挺有教养:
“老校友吧(他听到我跟培迪说话了)?这儿碰不上什么老校友。我是老伊顿人。一晃都已经20年过去了。”说完,他开始用颤音唱伊顿校歌,唱得并不在调:
天气宜人,正是划船的好时候,
收获节的微风裹着干草的味道——
“快他妈别唱了!”几个房客同时喊。
“都是些粗俗的人,”老伊顿人说,“非常粗俗的家伙。对你我来说,这地方有点儿可笑,是不是?知道朋友们都对我说什么吗?他们说,‘先生,你没救了。’说得非常对,我的确没救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堕落着,可不像这帮家伙,要是努努力就不会堕落。咱们这些没落的小伙子应该相互扶持。知道吗?青春仍会浮现在我们脸上。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他拿出一瓶樱桃白兰地,与此同时也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我的大腿上。正在脱衣服的培迪把他拽了起来。
“回**去,你这个老蠢蛋!”
老伊顿人摇晃着身子走到床边,衣服也没脱,甚至连鞋也没脱,就钻到被子底下。夜里,我听他嘟囔了好几回:“先生,你没救了。”似乎这句话对他有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第二天早晨,他仍穿衣服睡着,怀里紧抱着那瓶酒。他50岁左右,一张文雅的脸上透露出憔悴,穿得颇为时髦,这一点很奇怪。看着他那双从脏脏的被子底下露出的高档漆皮鞋,我百思不得其解。还有,那瓶樱桃白兰地的价格肯定能抵得上两个礼拜的房租,这样看来,他不可能一贫如洗,他之所以经常光顾这些普通公寓,或许就是为了找那些“漂亮哥儿”。
床与床之间的距离不到两英尺。将近半夜,我醒过来后,发现隔壁**的那家伙正要偷我压在枕头下的钱。做这事的时候,他假装在睡觉,他的手从我枕头下滑出去,动作就像一只耗子那样轻柔。我把这事跟培迪说了,听完之后,他大笑着说:
“上帝!你得习惯这一点。旅店里到处都是贼。在有些地方,你得穿着衣服睡。以前我曾见这帮家伙从一个瘸子身上偷走了一条木腿。还有一回,我看见一个14岁的小伙子——这人是个石匠,兜里装着四英镑十先令——走进了一家公寓。他把钱放到床垫下面,说:‘要是那帮人想偷我的钱,就得隔着我的身体干。’可那帮人还是把这事做成了。第二天早上,等那小伙儿醒过来一看,发现自己正躺在地板上。四个贼就像拎一片羽毛那样把他拎起来,然后一人拎一角,把床垫抬到一个角落,把他的钱弄走了。自那儿以后,这个小伙儿再也没有见过他那四英镑十先令。”
马路画家波佐
第二天上午,我和培迪继续出去找他的朋友,这人叫波佐,是个马路画家,也就是说是位街头艺术家。培迪没有这人的地址,可总是模糊觉得,在朗伯斯区就能找到他,果不其然,最后我们在泰晤士河岸上撞见了他。波佐已经在那块儿安定了下来,那儿离滑铁卢大桥并不远。我们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跪在人行道上,在一个价值一便士的笔记本上临摹一张丘吉尔的素描画,身旁放着一盒粉笔。他画得不错。波佐是个小个子,皮肤黑黑的,长着一只鹰钩鼻子,留着一头短短的鬈发。他的右腿处于极度变形状态,脚朝脚跟处弯着,恐怖得让人不敢看。从他的长相上判断,人们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犹太人,可他总是竭力否认。他说他的鹰钩鼻子跟罗马人的一样,还颇以自己酷似一位罗马皇帝为傲——我觉得他说的那位罗马皇帝就是韦斯巴芗。
波佐说话的方式很奇怪,极具伦敦佬的特征,他可以表述得非常清晰,并且让人回味无穷。他似乎读过很多好书,觉得语法上的问题从来不是问题。我和培迪在泰晤士河岸上待了一会儿,趁此机会,波佐为我们详细地讲述了马路画家这一行。我把他说的写了下来,尽量用的是他的原话:
“人们称我是一位严肃的马路画家。我不像别人那样,用那种在黑板上写字的粉笔画画儿。我用的是画家们用的专业颜料,这种东西贵得要死,特别是红色的那种。一般来讲,一整天下来,我的颜料费就高达五先令,最少也不会少于两先令。我擅长画漫画——知道吗?就是关于政治那类东西。瞧瞧这儿”——他把他的笔记本给我看——“全都是那些政客的素描画,都是我从报纸上临摹下来的。每天我都要画一幅漫画。打个比方,当国家预算上调的时候,我就会画一幅丘吉尔试着推一头大象的漫画,标题是‘债’,下面我还要写上一行字——‘他推得动吗?’明白了吗?各个党派的漫画都能画,可千万不能画支持社会主义的东西,因为警方不允许。有一回,我画了一幅大蟒蛇吞掉小白兔的漫画,大蟒蛇象征的是资本家,小白兔象征的是工人。一个警察走过来看见了,他说:‘把那东西擦掉,下回注意点儿。’我只好擦了。警察会因为你逗留把你赶走,人家有这个权力,跟他们对着干没好处。”
我问波佐马路画家这一行的收入怎么样。他是这么说的:
“每年的这段时间,要是不下雨的话,从星期五到星期天,我能赚三英镑——人们一般星期五领薪水,知道吗?赶上下雨,我就不出来,否则颜料会直接被雨水冲刷掉。一年算下来,我平均每周能收入一英镑,因为冬天的时候活儿不多。要是赶上划船比赛和足球决赛,我就能赚四英镑。不过,这个钱你能从人们身上挣,知道吗?要是你只是坐在那儿,盯着人家看,你连一英镑都赚不了。半便士是常有的事,就这点儿钱也是老天爷的恩赐,你得跟人家主动交谈,说话还得风趣幽默。有时候人们答应你了,要是不给你点儿,就会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最好的办法是常有新画作推出,因为人家看到你画新东西,就会停下来盯着你看。问题是,你拿着帽子转着圈朝人们要钱时总有乞丐过来跟着添乱。碰到这种情况,你真的需要一个助手。你在全神贯注工作,一大群人在看着你,你的助手就会像一个没事的人那样溜到人群后面。人们不知道他是你雇来的人。突然,他把帽子摘下,开始要钱,而你呢,也朝他们冲过去,这样人们就处于一种腹背受敌的状态,想跑都跑不掉了。不过,从上层人士那里,你要不到一分钱。给钱的多是一些穿着不怎样的笨家伙和外国人。我从几个日本人和黑人身上就要过六便士。他们可不像英国人那样一毛不拔。还有一件事需要注意:你得把钱盖起来,只在帽子里留一便士。人们要是看到你已经挣了一英镑或两英镑,就不会再给你钱了。”
对泰晤士河岸上的其他马路画家,波佐总是抱以最深的鄙视,还把他们称作“鲑鱼镀金匠”。那时候,在泰晤士河岸上,几乎每隔25码就有一个马路画家——25码是被街头艺术家们认可的彼此之间的最小距离。波佐一脸鄙夷地指着50码外的一个白胡子老画家说:
“瞧见那个老傻蛋了吗?这家伙十年来每天都在画同一幅画儿。他把那画儿叫作‘最忠诚的朋友’。画的无非是一条狗把一个孩子从水里拉了出来。那个老傻蛋画得还赶不上一个十岁的孩子。那家伙画那幅画儿用的是估量法,就跟你猜字谜时用的办法一样。这儿有很多这样的人。有时,这帮家伙还挖苦我的想法。不过我不在乎,这帮傻蛋脑子里想不出别的,我总是超他们一大截。画漫画最重要的是与时俱进。有一回,一个孩子把脑袋卡在切尔西大桥的护栏里了,这事我听说了。这么跟你说吧,那孩子的脑袋还没从护栏里出来,我的画儿就已经出现在人行道上了——我就这么与时俱进。”
波佐似乎是个挺有意思的人,我迫切地想对他有多一些了解。当天傍晚,我又去泰晤士河岸找他。他之前说要带我和培迪去南岸的一家旅社。我到那儿的时候,看到波佐正在人行道上给他的画儿上色,清点这一天的收入——差不多16先令。他说除去成本能赚12或者13先令。我们步行去朗伯斯区。波佐的脚跛得厉害,走得很慢。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跟螃蟹差不多,他的身体朝一边歪着,拖着那只烂脚朝前走。他一手拿一根棍子,装颜料的箱子在膀子上背着。过桥时,我们在路旁的一个小亭子内休息。他沉默了一两分钟,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这让我着实吃了一惊。他碰碰我的胳膊,用棍子指着天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