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感悟 第一章 初次走山(第2页)
背包从简,只带必需品,可以跑得更快,这话说来都是故事。那个时候,野生动物还比较多,好巧不巧,我遇到了棕熊。我虽然初来乍到,但喜马拉雅山棕熊可熟门熟路。
那时正值夏季,那片地区原始森林云雾缭绕,置身林中真的是危机四伏。林子里闷热异常,地面经常是又滑又软的泥浆和腐烂的木头,杂乱的树丛背后总感觉有很多双眼睛盯着看,浓密的、看不清的前路也总像是会窜出来一条蛇或走出来一匹狼似的,不敢多想。
我身上带的香囊多多少少给我壮了壮胆。那是个祖传的药囊,里面有19种药草,用于防毒、防蜘蛛、防蛇、防蝎子,但最珍贵、最重要的还是野生老虎屎,那是可以防狼的!尽管狼群也是近十几代没有见过老虎了。但这就像我们小时候都在说:“狼来了,狼来了!”孩子们也没有见过狼,但又害怕狼,这恐惧是在基因里的。所以狼闻到了这野生老虎屎,本能地觉察到这对它有伤害,因此不敢靠近,简直像老虎在此一样管用。
有了香囊,蛇虫鼠蚁皆不敢靠近。倘若在某处不小心中了蛇虫之毒,那么在此方圆一千米之内定有解药。走山的祖训和传承的手艺技能,还是能够让我自保的。
只是,身怀十八般武艺是一回事,人生第一次亲临又是一回事。这个可能就是“实践大于真知”的道理。
没错,我第一次无人区之旅就遇上了棕熊。当时它正背对着我,在西南方向不远处的树下吃树根。棕熊是非常可怕的,成年雌性棕熊体重大概200千克,成年雄性棕熊体重能达到500千克,直立起来普遍超过2米左右,碗口粗的树,一掌下去便可折断,战斗力极其可怕,据说雄性棕熊能一掌将人的脊椎拍断;力量大就算了,棕熊奔跑起来赛过如今好一点的电动车,速度在每小时50千米不在话下;不仅如此,棕熊脂肪层达十几厘米厚,且熊皮极其坚韧,普通尖刀断不可能伤它分毫,所以遇到了棕熊,我只能在它未察觉之前逃跑。可不论我跑得有多快,速度上我仍是不占优势的,在我全力奔跑的情况下,它的速度仍是我的二倍还多。当时它大概是闻到了我的气味,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便发了疯似的向我扑过来,我不敢迟疑,拔腿就跑。当时我正处喜马拉雅山南麓的迎风坡,夏季吹西南风,我事先查看过风向,电光火石之间,我决定顺风跑。
顺风跑很讨巧,又省力速度又快,我按S形路线企图甩掉它。熊的嗅觉很好,却天生近视,所以常以嗅觉追人,顺风跑,人的气味便不会被它嗅到。我顾不得这么多,一路狂奔,头也不敢回,生怕一回头看到一张血盆大口,奔跑中我不时地听到身后传来树枝“咔嚓、咔嚓”断裂的声音,那简直是死亡的信号啊。
我在进入丛林之前,遇到过一个夏尔巴老人。他们有很多的神秘传说,这一族生于自然、长于自然,最后归于自然,与世无争,我万万没想到会遇上夏尔巴老人。
老人有一个简陋的杂货店,这杂货店位于去喜马拉雅山的必经之路上,店里仅有一张桌子和几根用竹子简单支撑的棚架。他头戴褐顶橘黄边、前部留有缺口的小帽,身着粗布麻衣,手拿竹扇,吆喝着卖水饮、素食。最近不是有本大火的书叫《云边有个小卖铺》,这位老人的小卖铺恰在世界屋脊,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当真是云边的小卖铺。
老人见到我,满目慈祥,问我要去哪里。我蹲下来看着老人,又指了指前方的原始森林,他拿手中的竹扇敲了敲我的脑门儿,抬头看向前方说道:“在你之前有一行人去过那片丛林,仅有一人连滚带爬回来了,他回来的那天尿了裤子,被熊舔了脸,半边脸血肉模糊,和他同去的人全都没再出来,你还要去吗?”
偏偏那时候,我想起了门巴族老人的话,内心更是惊惧万分:我怕是今天要折在这丛林里了;受人之托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我还有很多事没做;我还没娶老婆呢;我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求生的本能。我的心脏狂跳,好像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满心的恐惧却又有无穷的力量,极速奔跑下丝毫不觉得累,我听到身后树枝折断的声音消失了,却也不敢大意,仍旧向前跑了至少3千米方才停下来。我猛地回头,棕熊已经没在追我了,我环望四周,再三确认棕熊确实没有追上来。腿一软,竟然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我的走山生涯一经开始就让棕熊先上了一课。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棕熊追击事件吓破了我的胆,却也产生了一些深远的积极影响:我再也不敢莽撞、冒失以及轻看走山这一行的难度了。
我还算是个比较谨慎的人,至少自棕熊追击事件之后是如此,我深深明白了不谨慎完全做不了走山这一行这样的道理。走山的目的终究是受人之托去人迹罕至的区域寻找东西,倘若难以自保,找东西便是无稽之谈了。所以自保是吃这碗饭的先决条件,也是吃这碗饭的尊严所在。庆幸自己真的学了点儿知识,稍有差池,命丧棕熊之口并非没有可能,在那之后我是谨慎、谨慎、再谨慎,严谨、严谨、再严谨,深知本事还得要好好练,毕竟走山是要玩命。
脱离棕熊追击之后的几天我内心依旧忐忑,初次走山让我感到内心空落落的,完全没底,走在丛林里、旷野上,我都小心翼翼。空无一人的深山里,晚上更比白天凶险。原始森林里是不能开车的,倘若是车能走的地方,我便睡在车里,也扎营在旷野或住山洞,都是点起营火、和衣而睡。不论白天还是夜晚,我必须随时处于戒备状态,始终紧绷着一根弦,山中猛兽狡猾,我不敢深睡,也丝毫不敢大意。在一处扎营,我一定先摸清地形,记好风向,如果发生什么突发状况,也好有个准备,至少保证自己能够逃出生天。
至于我要找的东西,当时我费尽心力去找,白天各种长途跋涉,遇到人便打听,晚上又是应付环境与未知带来的危机。那时候的信息不比现在这般发达,我所掌握的信息很有限,再加上初次走山确实经验欠缺,弯路走了千千万。最终,托一个朋友的福,我意外地找到了苦寻20天的东西。
其实,我要找的东西就是一块石头。至于这块石头,它有什么来历?是干什么用的?顾主为什么需要这块石头?我统统不知道,此是受人之托,走山人也不应问缘由,那不合规矩。走山这行,大体就是别人要找东西,于是找到了走山人,走山人接了活儿去找,找到了之后把东西交给顾主,人家按约付酬,此事就完结了。
从那块石头起,我的走山生涯就开始了。曾经我这样说过我走山生涯的开始:为了一块石头,我不远千里来到西藏,那之后我给自己留了一个石头小样儿,我把石头小样儿放在了家里,“家”却跟着我去了西藏。
自那之后,我真正成了一名长年在千峰万壑间穿梭、行踪飘忽不定、行事独来独往的走山人。
随着时代的发展,科技越来越发达,科技的发展让道路越修越宽、越修越长,我们能够踏足的地方越来越广,无人区越来越少。大量的森林被辟成良田,大自然的草木、动物越来越稀少,原本需要到山中寻找的草药,也改用大棚进行种植了,产量再也无须担心了。
这样的情况下,越来越多的人到城市中去生活了,我们这行却奇迹般延续了下来。然而传下来的技能,还有在从事走山的人,都在不断减少。
我还有生意,是带队走特种路线。特种路线,简单了说就是不寻常的探险路线,公路的尽头才是特种路线的起点。这些路线要么在不适宜人生存的地方,要么是在压根连动物的影子都少见,人不经过的地方,简单了叫无人区。我称那些来找我走无人区的人是特别有种的人。他们并不全是爱探险的人,或者说,他们来走无人区有些并不是为了探险,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我的工作便在这人迹罕至、艰难涉足的区域,我也长年生活在这些地方。面向大自然,看天、看地,再看自己,我总有一种历经长途跋涉和自己重逢的感觉。远离喧嚣和打扰之外,有着罕见的清新和令人愉快的宁静,面向群山、满眼星空,我真喜欢在这里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