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火焰的卫士(第1页)
第八章火焰的卫士
历史一再证明,无论一个人多么强大、多么努力,都无法完全控制一切。统治者经常依靠家人来扩大自身的影响,而对所有外人持怀疑态度,但是成吉思汗被他的亲属一再背叛,于是他转向自己亲密的小圈子,这个圈子被称为那可儿(Nokor)。他的那可儿都是在建国之前就结识的,他们的忠诚经受过考验,坚定不移。他们通常来自底层氏族,年轻时就加入了他的阵营,有些是经过家人的允许,但也有人是离家出走来投奔他的,证明他们对成吉思汗比对自己的家人还要忠诚。像许多社会中自强不息的男人一样,他们崇尚成就,藐视出身和高贵的身份。他们把自己的成功归于勇敢、自律以及对自己同胞和成吉思汗的完全忠诚。
那可儿成了比家人更亲密的伴侣。成吉思汗告诉他们:“汝为我力也。”他知道,是那可儿在过去几十年的斗争中帮助他获得权力并创建了一个新国家。他说:“霖雨霏霏,日夜常注时,汝为使我夜眠,张毡衫而立,不使淋我,彻夜仅得一移其足焉。”[226]
在成吉思汗的一生中,他任用了许多具有特殊素质的新人,包括以前的敌人,进入他的核心圈子。有些人是通过一些极不寻常的方式被选中的。在一次战斗中,一个敌方战士一箭射穿了成吉思汗战马的脖子。成吉思汗得以幸存并赢得了战斗,然后他向被俘虏的士兵问话:“谁射了一箭,断我白嘴黄马之颈?”一名男子走上前供认,是他射的那一箭,他以为自己肯定会被处决,“归于腐烂”。相反,成吉思汗却认为他是勇敢的英雄,表扬他,奖励他,并解释道:大部分战败的士兵都会隐瞒他们先前的行动,出于恐惧不敢说话,但这个人很勇敢,敢说实话,“他是一个可做伴当之人”。
随后,成吉思汗称他为哲别,这是他用来杀死那匹马的特殊箭头的名称,并请他“留在我身边”。[227]哲别以他的新名字为骄傲,并将成为一名伟大的蒙古将领。
成吉思汗一度组建了一个称为九伴当的小班子,其成员包括他信任的朋友者勒篾,兀良合部的速不台、哲别、忽必来——这四人被称为“四狗”。他们发誓效忠于成吉思汗,从来没有动摇过忠心。速不台保证要像老鼠或乌鸦一样勤奋,尽心竭力满足主人的需要。他发誓:“试为盖毡而共盖之,试为风毡而掩护家乎!”[228]成吉思汗把他们的忠诚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很少谈论自己的贡献,相反却大肆表扬别人为自己的成就所作出的或大或小的贡献。他对速不台和者勒篾说︰“令到之处碎其石,令犯之地破其岩。碎彼明石矣,断彼深水焉。”[229]
速不台成了他的最伟大的将军,但成吉思汗却与札儿赤兀歹的儿子者勒篾保持着最亲密的精神联系。后来在回顾他的青年时代时,成吉思汗说,者勒篾分担了他的神圣使命,他表示,“当天地加添我的力量,并把我置于其保护之下时”,者勒篾及时出现了。[230]在一次公开集会讲话中,他引述古老格言,直接对者勒篾说:“你使我心安,你给我带来平安。”两个人的关系一直非常密切。每当成吉思汗或他爱的人遇到危险的时候,者勒篾似乎总是出人意料地及时赶到倾力相助。
者勒篾多次救过成吉思汗的命,也救过他儿子拖雷的命。有一次,成吉思汗的脖子受了箭伤,血流不止,者勒篾在战场上一直守护着他,一晚上不断从伤口处吸出瘀血。还有一次,为了找些食物给他的主人吃,者勒篾光着身子进入敌营,却没有被发现,蒙古人认为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具有超自然的能力。
根据《成吉思汗黄金史略》,还有一次,者勒篾陪伴成吉思汗和他的几个伴当一起到漠北的汪吉河狩猎。当成吉思汗疲惫地骑马穿越河谷时,马背上“不断的颠簸”让他进入了梦乡。他看见他童年时代最大的敌人泰亦赤兀惕人来袭。当他醒来时,看到远方一支军队正在逼近。者勒篾爬到峡谷顶端,“从高高的山顶挥手”,引来云雾笼罩了河谷。[231]
者勒篾一直在成吉思汗的门外站岗放哨,担任他最忠诚的卫士。数以百计的卫士守卫在成吉思汗周围,入侵者几乎不可能到达门口,而门口有着特殊的精神内涵:谁踩到了木门槛就会被视为践踏了整个宗族的心,不仅羞辱了祖先,也给将来出生的几代人带来耻辱。保护入口意味着一种责任。者勒篾在大门的右侧站岗,这是一个带着荣誉的特殊位置,象征着对皇室血统的保护。
诃额仑曾指责成吉思汗“影外无友,尾外无缨”。也许因为母亲的这个嘲讽,成吉思汗指定他最早的追随者之一博尔忽为他的影子,者勒篾为他的鞭子。[232]者勒篾在成吉思汗一生中所起的独特作用类似于札儿赤兀歹老人在铁木真青年时代生活中所发挥的作用。
成吉思汗赐给他独特的荣誉,称他为“完者忽都”和“有庆有福”[233],这个短语主要指精神力量强大的林中百姓。这两个词后来成为波斯、俄罗斯和元朝统治者喜欢用的名字。成吉思汗后来授予者勒篾的儿子“持箭袋人”的独特称号。[234]
除了四狗外,另外四个伴当被称为“四马”,包括在孩提时代就离开家人首先加入铁木真阵营的博尔忽、后来领导华北作战的木华黎,以及曾在一次战斗中救了成吉思汗的儿子窝阔台一命的博尔术。博尔术是“四马”中第一个死去的,他在镇压秃马惕部女王博特灰·塔尔浑的叛乱中被杀害,被害地点位于贝加尔湖与库苏古尔湖的中间地带。还有一位是赤老温,他忠实地服务于成吉思汗,但不像其他人那样获得一致好评。因此,一共有九个伴当(成吉思汗本人是第九位)居于帝国的顶端,指挥着帝国的军队、政府和国家。
对于其中的一些人来说,比如木华黎,出身于奴隶阶层,其社会地位的提升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单靠他们自己几乎不可能实现这样的目标。木华黎后来成为整个华北的军事统治者,但他从来不会忘记或隐瞒自己卑微的出身。他甚至给他的儿子起名叫孛儿,意思便是“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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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吉思汗是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周围是八个伴当:四狗和四马。这些将军和指挥官并不常和他一起扎营。他们总是外出作战,率军守卫边境,并监视他最遥远的领土。通常情况下,成吉思汗与四个妻子中的一位一起旅行,由后者负责管理斡耳朵[12][235]。其他妻子会在远方的领地安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宫廷,在成吉思汗外出期间负责管理百姓,确保自己辖区政府的正常运作。
主营地的斡耳朵由左右两翼环绕,它形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区域,称为“格尔”(gol),意为中心。这个小圈子的警卫和伴当总是位于中心位置,无论是在营地、在迁移过程中,还是在战斗中,都是如此。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他们都环绕着成吉思汗。很少有人能进入这个圈子,即使是他级别最高的大臣,未经许可也不能进入。精英勇士怯薛军团一直认真地守卫着这里。怯薛的字面意思是被选召者,或神圣的守护者、民族的保卫者。[236]他们不仅仅是卫士,也形成了政府内最有权势的团体。他们的工作不是暂时的,他们都是成吉思汗一生的伴当。
马可·波罗把这个精锐卫队称作怯薛丹,和罗马帝国的贵族骑士名称很相似。由于拉丁语和蒙古语名字之间的这种相似性,他将蒙古怯薛称为“主人的忠诚骑士”。[237]宋朝皇帝特使惊叹于他们对成吉思汗的铁血丹心,写道,怯薛总是把一切美好的事物归于他,因此人们常会听到“感谢长生天和大汗的祝福”,并说:“如果汗要我赴汤蹈火,我也会为他而去。”[238]
成吉思汗要求他的卫兵不仅体魄健壮,而且具有高尚的精神品质。他坚持要求,他们必须长得帅气、聪明伶俐、战术精湛、意志顽强。他亲自挑选自己的怯薛,有时会出人意料地奖励他们。1202年怯薛的人数为一百五十人,把王罕的卫队包括进来后,人数扩展至约一千人。1206年后,随着蒙古民族的正式建立,成吉思汗把卫队总数增加到了一万人。这个时候,绝大部分怯薛充当保镖、仆人和管理员,但从他早年生涯一路保护他的核心怯薛仍然是精英中的精英。
怯薛内部等级森严,然而每个人分工平等,各自承担自己的职责。怯薛官必须是所有人中最勇敢、工作最勤勉的。保护成吉思汗是他们最重要的工作,因此即使是指挥官也必须和其他怯薛一样不分白天黑夜站岗放哨。
为了维护法律,保持精英荟萃的汗廷的神秘性,怯薛不能和外界联系,甚至不能与家庭成员联系,在值班时则完全禁止任何联系。大多数怯薛成员是文盲,因此在他们内部不用文字传递消息。根据《蒙古秘史》记录,成吉思汗说,“传之口齿”,“我们当信之”。[239]尽管怯薛生活的几乎每个方面都受到严格限制,但成吉思汗也鼓励他们在团体内部找到满足并享受彼此相处的生活。他告诉他们:“欢笑亲昵时,应该像牛犊般驽钝。”[240]
怯薛构成政府的最高权力机构。尽管成吉思汗采用书面语言记录法律和司法事项,但他不许他的军队把事情写下来。信息的传递和保存必须采取口耳相传的方式,这样信息就不至于落入敌手。中国观察家惊奇地指出,在整个蒙古十万大军中,竟没有一张写有文字的纸片。[241]文字书写只限于法律事务和行政管理,但书面命令只有在当值怯薛签字盖章之后才能正式生效。
虽然怯薛是国家的行政中枢,但是它就像一个大家庭一样运作。成吉思汗永远不会忘记,塔塔儿人用有毒的食物毒死了他的父亲,因此他命令他的勤务兵为他准备饮食,严格检验他吃的饭菜。他们严密监视来来往往服侍的男孩和女孩,监督马奶酒的发酵过程和酒的分发过程。而随着帝国扩大,酒越来越成问题。成吉思汗意识到,无节制地酗酒不只是对个人的一种威胁,而且是对整个国家的一种威胁。突厥统治者的治国手册《福乐智慧》一书的作者警告说,“酒是敌人”,“世界的王子享受着甜葡萄酒,而他们的土地和人民却遭受着病痛的折磨”。[242]
传统上,蒙古人在秋天马奶和骆驼奶最充足的时候酿制马奶酒。奶的产量决定着酒的产量。冬天,奶源枯竭,牧民们再无奶酿酒,必须等到第二年秋天才能再次开怀畅饮。然而,随着商业活动越来越活跃,随着新国家不断被征服,蒙古人发现,酒精不仅可以用奶酿制,也可以用葡萄、米、蜜以及其他原料来酿制,酿酒的原料似乎永远不会枯竭。成吉思汗并没有完全禁止形形色色的欢宴醉酒,而是试图教导他的军队、百姓和家人了解酒精的危害,希望他们能够节制自己。但在这方面他并没有取得多少成功,他的四个儿子及其后代都曾经一度患过重度酒精中毒症。
怯薛的权力不仅仅局限于控制营地、酒和饮食。他们享有几乎可以随心所欲的权力,只要他们需要,所有人都有义务为他们提供马匹、食物或他们要求的一切,根本无须解释。没人会跟他们争吵或质疑他们,在军队中,他们的级别高于其他士兵,包括部队指挥官。他们可以追击任何胆敢举起长矛攻击他们的人,并杀死他们,“剥汝之血衣,取汝之财物”。[243]尽管他们享有特殊的权力,但是怯薛战士的生死取决于异常苛刻且不容变通的法律。守护者干了坏事,不只违反了法律,也背叛了道德准则。这种行为会威胁到整个怯薛群体的身份和精神力量。
一般情况下,成吉思汗在惩罚他的臣民时不太区分犯罪的恶性程度,在他看来,偷一匹马或说谎与谋杀或背叛家庭没有什么不同。他没有区分违法行为的等级,所有罪行都是在犯一样的错。犯下一宗这样的罪就违反了生活的道德准则。一个会说谎或犯**之罪的人肯定会偷盗或杀人,这样的人不应该活在世上,因此不管违法行为如何,通常都是死刑。他的规则对他身边的人更严厉。一个值班时打盹的警卫、偷走一匹马的小偷和背叛汗的臣民接受的是同样的惩罚,因为他们都证明了自己的不可靠与可耻,是不值得信任的社会成员。尽管几乎每种犯罪的惩罚都可能是死刑,但在实践中,成吉思汗承认,每个人在一生中某个时候都犯过罪。他通常会对初犯施以怜悯,而对累犯处以极刑。
成吉思汗经常对承担具体职责的部下作出指示,告诉他们,作为他的精英部队成员应该具有什么样的品质。他的教导揭示了他的人生观,以及为什么他能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掌握如此大权力的原因。他强调坚定不移的决心和果断行动。在任何关键问题上,行动都重于思想。采取行动之前先要仔细思考,但是一旦决定,思考就结束了,思想就应放到一边。在他看来,决心和意志是头等大事。如果有一条山路,别人说太高,无法跨越,“你只需要想跨越它,你就已经跨越了”。他警告说,如果有一条河流难以渡过,“不要考虑怎么渡过,你只有想要渡过,你才能渡过!”[244]成功总是在难以逾越的障碍的另一边等着你。如果坏事发生了,你总可以找到解决的方法。[245]
这样的话语,如果从一个普通人口中说出来,听起来只不过是唯心主义的空谈或花言巧语,但成吉思汗反复证明了它们的真实性,因为他总是能实现看似不可能的目标。对于怯薛和他的其他战士来说,他们必须首先在战斗中表现勇猛。他要求他们要快如鹰,精如隼,饥饿如虎,凶猛如狼,在夜间如隐形的乌鸦一样。任何行为或行动,重要的不只是意图,而是必须成功地完成。无论多么好的计划、多么强烈的渴望、多么大的努力,最后,成功才是最重要的。他在称赞他的一个追随者时说道,许多人“发誓”,但你“完成了任务”。成吉思汗相信,这种不避艰险的坚定努力可以改变命运本身。他对他忠实的追随者说,因为你的行为,“门开了,长生天赐我以缰绳”。[246]天堂不需要祈祷、献祭和诵经,它需要的是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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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组织政府的过程中,成吉思汗依靠草原传统、常识和他自己融合新旧精华的创新天赋。经世致用的突厥著作他一本也没有读过,当然更不会读希腊的哲学著作,然而这两方面的思想都通过摩尼教徒和畏兀儿人渗透进了草原。
怯薛身上综合了各种元素,包括摩尼教的选民元素,即麦琪或博古,以及柏拉图《理想国》的卫士。柏拉图描述卫士是“武士运动员”,他们将“照顾自己和整个国家”。统治者应该带领他们的士兵,单独与他们生活在一起。这样的生活“当然不是私人或个人性质的”。[247]守护者的职责是“保护我们抵抗外敌并维持国内公民的和平生活”。[248]柏拉图把他们称为“贵族青年,非常像训练有素的警犬……眼光敏锐,强壮有力,一旦发现敌人,立即将其制服”。[249]柏拉图把卫士和牧羊犬相比,写道,他们必须是“嗅觉灵敏的狗,也必须习惯所有的食物和气候变化”[250],和荷马一样,柏拉图声称真正的勇士不应该吃素,应尽量多吃肉。[251]
柏拉图的话在《蒙古秘史》中也不难找到踪迹,而且更形象生动。札木合形容成吉思汗周围的男人“其额生铜也,其喙凿子也,其舌锥子也,其心则铁也”,这些人勇往直前,“食露乘风而行也。于争战之日,乃以人肉为食也”。[252]札木合特别举兀良合的男人为例,包括哲别、速不台、别苏德家族的弓箭手者勒篾,称他们为战时最凶猛的狗。
他们的训练包括经常的体育锻炼。柏拉图也强调体育锻炼对身体的重要性,以及“音乐陶冶灵魂”的重要性。[253]他解释说:“音乐训练比任何其他手段都更有效,因为节奏与和谐将深入心灵深处。”[254]成吉思汗禁止士兵把消息写下来,要求他们根据实际需要学习音乐的节奏与旋律。他们必须记住详细谱写成歌曲的国家法律和军事纪律,也要记住制作这种歌曲的音乐公式。他的部下必须能够逐字复述很长的文字,要做到这一点,他们必须能够使用预制的格式,把新的消息放到歌曲中。同样,柏拉图说,理想的卫士必须学习音乐“组合的基本形式,只要看到就能认出它们及其图像”。[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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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成吉思汗的怯薛主要由士兵组成,但他们在他的宫廷中也发挥了重要的精神作用,和他们的领袖共享其神圣天命。他们也分享他的权力,并因自己取得的成就得到奖励。在蒙古草原上,从未有过出身如此卑微的人能够掌握如此巨大的权力并爬升到部落贵族阶层中,在外国更是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