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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缔造蒙古帝国
铁木真已经有了一套文字,也有了一支军队,他可以建国了。为了使这个新时代一开始就与众不同,他为自己选择了一个简短而威严的头衔。他对传统的头衔古儿汗根本不感兴趣,因为戴着这个头衔的很多恶人下场悲惨,用一位基督教牧师的话说:“其荣耀永远与污点相伴。”[183]因此,他自己选择了成吉思汗这个新的蒙古头衔,这个头衔代表坚定、强大、刚毅和忠诚,同他自己名字铁木真所代表的品质类似。在蒙古语中,“成”()的意思是“决心”或者“坚强的意志”,因此,他成为了“强大的君主”或“强大的汗”。汉文史料中最早提及他的称号是在1221年宋朝特使赵珙提交给朝廷的报告中,说他的头衔的意思是“天赐”。[184]
对他的蒙古追随者来说,铁木真成了成吉思汗,但对他的突厥追随者来说,他是腾吉斯,意思是“海洋”。自从匈奴时代以来,这个名字就有着丰富的含义,阿提拉和他的儿子都拥有这个称号。几个世纪以来,草原统治者都把这样表示水的称号加给他们的领袖,但形式各有不同,如回鹘的BilgeKol,意思是“智海”,或叫达赖汗,意思是“四海之内的统治者”。[185]
1206年夏天,奠定新帝国根基的时机已经成熟,成吉思汗决定回到不儿罕圣山脚下,斡难河的源头。差不多四十年前,他的母亲曾以此地为避难所。她曾在河边来回奔走,手里拿着一根黑木棍,挖掘根茎养活她的孩子们。[186]现在,他选择此地作为他的新国家的根基,一则是对他的精神家园表达敬意,二则是对他母亲的深深崇敬。母亲曾目睹他毕生的斗争,还将活着看到他的胜利。尽管得到了这些荣誉,她还是很不满意,因为成吉思汗只给她的宫廷分配了五千个臣民。
没有外国人在场见证蒙古帝国的诞生,但后来的历史学家根据所掌握的资料,有时加上自己的想象,描述了蒙古帝国创立的过程。在《弓箭手民族的历史》(HistoryoftheNationofArchers)一书中,亚美尼亚史家格雷戈里(GregoryofAkner)写道,蒙古人向神祈求,救赎他们脱离可怜、悲惨的生活;神听见了他们的祷告,并派来了天使,就是铁木真在异象中看见的那只有着金色羽毛的老鹰;老鹰天使站在开阔地带,距铁木真大约一箭远的地方,宣布他的新称号,接着便为这个新民族颁布法律。[187]
在另一本亚美尼亚历史著作《东方史精华》中,海屯声称,蒙古人最初并不相信成吉思汗的称号是神授的,因为他童年时曾遭遇诸多不幸,同时也因为这个所谓的神的异象并不是出自虔诚的、受过教育或出身贵族的男人。为了回应人们的怀疑,神托梦给铁木真,但仍然没有人相信。“第二天晚上,这帮领袖看见了那个身穿白衣的士兵,也看见了成吉思汗曾告诉他们的那个异象。他们接到了永生神的命令,必须服从成吉思汗,也要让所有人都服从他的命令。因此,七个鞑靼部族的七位领袖和贵族聚集在一起开会,同意服从成吉思汗为他们的主。”[188]还有传说描述有玉玺从天降下,乡间弥漫着香雾,风吹来一块宝石,岩石上栖息的五色鸟大声宣告成吉思汗的名号,天上闪耀着神光。[189]
波斯历史学家拉施德丁则说,一个萨满骑着白马飞到天堂,获得了这个名号。不过术外尼的说法可能更可信,他说,这个名号并不是萨满授予成吉思汗的,而是上天赐给他的:“天神跟我谈过话,他说:‘我已把整个大地赐给铁木真及其子孙,给他起名叫成吉思汗,吩咐他如此这般施行仁政。’”[190]
每个故事都说他担负着特殊的神圣使命,他是神所选定的君王。亚美尼亚史家乞剌可思写道:“他们的国王是上帝的亲属。”显然是在用《圣经》中所记载的童贞女所生的耶稣来解释这件事。“上帝自己掌管天堂,而把大地赐给成吉思汗”,他“不是通过男人的**所生,而是由看不见的光孕育,这光通过天窗进入室内,对他的母亲宣布:你将怀孕生一个儿子,他将成为世界的统治者”。[191]
如果成吉思汗的父亲曾是皇帝、汗或者国王,那么他的合法性将会被理解和接受。但由于他缺乏政治传承,他的追随者便用超自然的现象来粉饰并解释他的人生故事。他的合法性不是通过骨血,而是来自天堂的金光。尽管外国记载对成吉思汗的崛起称帝赋予了形形色色超自然的元素,但是《蒙古秘史》本身在记载成吉思汗称号的选择以及与蒙古帝国建立相关的事件时并没有提到宗教内容,没有提到萨满、牧师或其他宗教官员曾参加加冕典礼,史料中没有提到祈祷,没有击鼓,没有向长生天献祭,没有提到上帝或者天堂,只是强调铁木真称汗是人民的意愿。人们聚集在一起,举起用白马鬃编制而成的民族大纛,把成吉思汗的称号加给了他。《蒙古秘史》不厌其烦地述说马对游牧民族的重要性,但在记载有关的仪式时,其文字往往非常直白,只是说:“既平毡壁之百姓,寅年聚会于斡难河源。建九游白纛,奉成吉思汗以罕号焉。”[192]
除了为自己选择了一个称号外,成吉思汗决定给他的国家起一个新的名称。[193]汉人虽然知道草原牧民分为多个民族,但仍然把所有游牧部落统称为鞑靼人。成吉思汗的部落集团和大多数漠北的牧民被称为黑鞑靼,他们被汉人视为最不开化、最危险的人。与其相对的是住在漠南的白鞑靼,他们靠近中土,受到汉文化一定程度的熏陶。成吉思汗不愿采用旧有的名称,诸如匈奴、突厥、塔塔儿等,因此给他的人民起名为“蒙古人”。[194]关于这个名字有很多解释,但他本人从没有解释过这个词的含义。这个词的真正意思依然是一个秘密,正如他的生平和他的政府一样,这正是知识的力量,只有极少数人才有权知道。
蒙古人喜欢“团结缔造成功”这个格言。然而,仅仅用一个名字称呼一大帮各具特色的复杂人群并不能建成一个统一的国家。成吉思汗面临一个艰巨的任务,就是要把居无定所也不隶属于任何城市的游牧民族统一起来,融入一个有凝聚力的国家,而这绝非易事。国家、民族或政府这些概念对农业社会来说司空见惯,但对游牧民族来说,却是奇怪的概念。汉人称他们为“移动的国家”或“马背上的国度”,在他们自己眼中,蒙古人就是兀鲁思(uls),就是一个国家。
《蒙古秘史》的中心部分用很长的篇幅描述了1206年的议事过程,详细记录了每个人是如何帮助铁木真登上汗位的,也具体解释了这个人将得到何种回报。被授予特殊荣誉的人里面,不仅包括在战争中表现勇敢、有过壮举的英雄,还包括那些虽不是英雄,但看到过异象、做过异梦,有助于他统治合法化的人。
蒙古人说,一个梦就是从某地寄来放在枕头上的一封信、一条留言,他们认为最重要的事件会在梦里预演。据说当铁木真八岁时,他未来的岳父特薛禅就曾声称:“我今夜得一梦,梦白隼握日月二者飞来落我手上矣。”[11]从匈奴时代开始,草原部落就认为白隼象征权力。它曾经是阿提拉家族的徽章,铁木真也用白隼来代表他的家族。[195]
另一个启示来自巴阿邻人豁尔赤。他本来是札木合的一个追随者,后来抛弃了札木合,转而追随铁木真。虽然札木合和铁木真并没有共同的男性祖先,但他们被认为是出自同一个子宫、同一汪水的孩子,因为二人拥有一个共同的女性祖先,就是“傻子”孛端察儿曾捕获的兀良哈女人。豁尔赤描述了他如何在梦中看到一头强壮的牛拉着国家的大车,沿着一条宽阔的大道横跨地球。牛在向前走时向百姓大吼,说天父和地母已经选择铁木真做这个民族的统治者,并且命令百姓听从他。它喊道,所有的战士都应该来服从他,所有的草原部落都应该归附他,跟在他的大车后面。
豁尔赤把这个梦讲给铁木真听后,也向他讲解了某些道德原则。[196]这个梦只是一个序曲,解释了他是如何登上汗位的,接下来他还要接受上台掌权后如何统治的秘密灵性知识。这些教义被称为大托拉,其中包含了人生最深刻的原则和真理,其内容仍秘而不宣。成吉思汗认识到了这些教义的重要性,因此在他的晚年,不再把豁尔赤看作老师或萨满,而是称作恁都呼都克,意即非常有福气的人。
命名仪式结束后不久,成吉思汗宣布了他的新政府的组织结构,概述了各个部门的性质以及任职人员。他挨个叫出那些人的名字,这些人或者曾在他二十五年统一蒙古诸部的斗争中功勋卓著,或者有过英雄壮举。他奖励他们官职,免交赋税,或者其他应得的奖励。术外尼写道:“直到各部都清一色听命于他为止。接着他制定新的法律,奠定法治基础。”[197]
庆祝结束后,年轻人开始进行摔跤比赛,大家一起赛马、唱歌、玩掷踝骨游戏、调情。老人们畅饮马奶酒,大食用热石头烹煮的旱獭肉,拜访多年不见的亲戚,和昔日的敌人一同欢笑。男人和女人参加射箭和摔跤比赛。观众很喜欢这样的表演,当一匹不被看好的马出人意料地赢得了比赛,他们兴高采烈,当一个小女人在摔跤时把一个胖大男人掀翻在地,他们大声喝彩。这里没有金钱赌博,但参与者在赌他们的名誉,在激动人心的刹那之间他们可以赢得荣誉,也可能失去荣誉,蒙古人称这种比赛为那达慕。
蒙古民族的创立是成吉思汗和他的百姓之间所立的契约,不需要其他的祝福。他已经依照上天的法律使蒙古人回归正途。用《蒙古秘史》的话说,他“整饬蒙古之百姓讫”。[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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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6年草原上的夏天是许多世代以来最和平的一个夏天。没有部落争斗,没有绑架妇女,没有报复性杀戮。人们聚集在斡难河和克鲁伦河之间,尽情享受着自由,不必远眺地平线,担心着突袭者的到来,或者在晚上担心一家人到了早上还能不能活着。草原游牧民族习惯在夏季聚会,人数通常有数百人,有时达数千人,但从来没有这么多人为着所有部落的统一而聚集在一起,这是史无前例的举动。他们迅速建起了一个有数百顶大帐篷的城市,帐篷用木框和毛毡搭建而成。大多数村庄和城市布局往往是各种建筑物混杂在一起,街道蜿蜒曲折。蒙古营地的布局并不那样随意,往往是按照严格的军事纪律搭建的,街道笔直、开阔。蒙古包是根据具体的计划排列的,大汗的宫廷和家庭的蒙古包居于中央,外围是市场并设置了设备修缮处、马厩、肉类配送中心、医院和失物招领处。首次造访的陌生人马上就会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所需的一切和要见的人。
当铁木真于1189年首次成为部落汗时,他只有不足三万追随者,但到1206年他成为成吉思汗时,他的追随者的数量已增加到了一百万。他不再是一个部落的汗,他现在是一个新国家的皇帝。旧的部落汗既是立法者、军事领袖,也是萨满、法官和税吏,而他的国家已经超越了旧的部落结构。
成吉思汗深知,塔塔儿部、克烈部和乃蛮部之所以灭亡,并不只是因为自己在战场上的战术优势,而是因为他们内部的权力斗争和频繁的叛乱,以至于兄弟相斗、父子成仇,最终自取灭亡。成吉思汗知道,只要旧部落、氏族与贵族还在,他就永远不会安全。自从他击败了塔塔儿部后,他就决定,那些贵族家族的男人要么逃离,要么被杀,因为他们永远不能被信赖,也不会忠于他。他决心要建立一个新的政治组织,以防止将来出现这种背叛行为。
成吉思汗允许那些一贯忠诚于他的部落仍由他们传统的首领领导,但他的新帝国并非部落的集合,而这些部落可以由自己原来的汗统治,拥有他们之前的领土。他废除了所有曾抵抗或背叛过他的旧部落和氏族,把他征服的臣民重新分配到帝国各地,组成百户、千户和万户的新单位。他刻意把他的追随者融入混合部落,把他以前的敌人或不太可靠的人置于他亲信的监视之下。这些新单位继承自回鹘人,用于确保臣民的忠诚和顺从,打破了亲属关系和阶级的界限。来自底层家庭的忠诚的男人现在统治着可汗和王后的后裔。为了防止草原生活特有的各种玩忽职守和拉帮结派的现象发生,他不准任何臣民离开自己所属的由十位战士和家庭组成的单位。
成吉思汗依赖自己的家庭成员执法并“决定司法事宜”。[199]他指派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别勒古台审判并决定谁犯有盗窃罪、谁是无辜的,并调解争端。[200]成吉思汗很重视书面记录,他要求把他的法律仔细记录下来,但别勒古台却是个文盲。过去的回鹘汗廷曾设有一个大职位叫断事官,成吉思汗也设置了这样的职位,由他收养的塔塔儿弟弟失吉忽秃忽担任。[201]他煞费苦心地解释法律的重要性,并命令把法律写在纸上,保存在青册里。他警告说:“其勿更改失吉忽秃忽与我议拟之白纸所造青册文书。”这些法律要世世代代传下去。他说,新的法律将以现有习惯为基础,但当失吉忽秃忽把法律写下来时,他应该“裁定判决”[202],修订法律使之适应当前需要和关切的情况。成吉思汗宣布失吉忽秃忽将成为他的“所视之目,所听之耳”。他分配职责,但没有人能改变他的法律或他的话。后来,成吉思汗任命失吉忽秃忽为最高断事官,审判众人:“于举国百姓中,惩彼贼盗,勘其诈伪,死其当死者,惩其当惩者。”[203]这些法律一度被称为大札撒,即成吉思汗大法,而法官被称为札鲁忽赤(Jarguchi),这个称号在词源上与成吉思汗的第一位老师札儿赤兀歹的名字同源。
在成吉思汗的指导下,失吉忽秃忽创建了新的司法系统,确保法律在整个蒙古帝国得到贯彻执行。法律禁止官员施行酷刑和恐吓。失吉忽秃忽斥责道,被告“不应因恐惧和痛苦而认罪”,“不应害怕讲真话”。[204]根据拉施德丁的记载,随着蒙古帝国的扩张,失吉忽秃忽试图将这些法律推广到经常用酷刑折磨被告和证人的国家。随着书面法律逐渐取代古老的谚语,新建立的驿站系统把法律和其他圣旨传递到帝国各地。成吉思汗的中央汗廷现在可以作出决定,而这些决定以前是当地酋长作出的。他的庞大而高度集中的系统依靠的是速度和通信,而非传统和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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