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后的切腹(第2页)
说起来这个平冈梓其实也是个相当有趣的人物,他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和后来的日本首相岸信介以及人称日本民法泰斗的我妻荣是从高中开始便混在一起的同窗好友。平冈梓大学毕业后本来是可以进入更有前途的大藏省(中央财政机关),但因为在面试的时候年轻不知道说好话,把面试官给得罪了,所以最后进了农林省。
而且在进了农林省之后,这家伙又数次在工作中被大藏省给坑害,主要表现在他每次提交的预算报告都会被对方打折,而且折扣程度相当大,六折七折那还算客气的,通常都是直接拦腰一半。
这种长年累月所积攒下来的仇恨,最终化为了一种动力,在儿子平冈公威长大之后,平冈梓曾经用几乎是偏执极端的态度激励他去考大藏省,为的似乎就是给自己出一口气。就跟屠夫每天都要被警察白拿一块肉然后想让自己的儿子也当警察是一个心态。
不过平冈公威小时候是在祖父家长大的。他的祖父叫平冈定太郎,是农家出身,因为书读得好,所以当了官,最风光的时候,还当过福岛县知事。
祖母叫夏子,是名门之后,12岁到17岁期间,还在有栖川炽仁亲王的王府里专门学习过王家的礼仪,可以说是真真正正的大家闺秀。
在这样的家庭里成长的平冈公威自幼便接触了能剧,歌舞伎,插花,茶道等日本古典文化,为他今后的文学生涯打下了最初的基础。
但与之相对的,因为长期沉浸于这种华贵的趣味中,再加之祖母对他宠爱有加,导致了平冈公威虽然是个男儿身,可外表却丝毫看不出男孩该有的那一份英武豪气,相反还带有了一丝女生般的娇柔,甚至在有的时候,说话也会说一些女性专用的词汇,这当然是受了祖母夏子的影响。
所以当平冈公威在进入学习院小学之后,因为说话细声软语外加细皮嫩肉,于是很快就得了一个“苍白君”的外号,同时也被几个孩子王列入了“可以随便欺负”的候选人名单里。
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错了。
话说在平冈公威小学时代的某一天,班级里一个坏小子趁着下课大家休息的当儿,突然就跳到了凳子上,指着公威的脸,大声说道:“苍白,你的脸那么白,是不是小鸡鸡也一样白啊?”
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身边几个小跟班也一块儿起哄了起来。
当时平冈公威正在看书,听了这话,抬起头,看了一眼带头的那孩子,然后慢慢地合上了书本,又慢慢地站起了身子。
接着,他纵身一跳,直接上了桌子。
再接着,他把自己的裤子一脱。
众所周知,桌子比凳子要高,而那个高度差,基本相当于那个坏小子的脸,正对着平冈公威的裤裆处。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那个站在桌子上的孩子的下半身的某个部位,正对着站在凳子上的那个孩子的脸,而且还凑得特别近。
“你就仔仔细细地好好看个够吧,看看是不是也和老子的脸一样苍白。”
学习院是日本的贵族学校,可以说是日本的伊顿公学。能够进这所小学的,不是王公就是贵族,没有高贵血统的哪怕你家富得跟比尔盖茨似的也根本没资格上,那里的小孩子因为家庭出身的缘故,基本上都比较讲文明懂礼貌,像那种口出语言秽语的已经是极少数,而如平冈公威敢当众脱裤子直接把污言秽语现实化的,更是绝无仅有。
所以那帮坏小子当场就服输认怂,从此之后,脱裤子平冈的美名就传遍了整个学习院,自然也就没人再敢来欺负这位好汉了。
差不多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平冈公威开始正儿八经地玩起了文学。
昭和十二年(1937),12岁的他进入学习院的中等科(中学),并加入了学校的文学部。第二年,平冈公威在《辅仁会杂志》上发表了自己的处女座——《酸模?秋彦的儿时回忆》和《座禅物语》。
所谓的《辅仁会杂志》,其实就是一本学习院自己的校刊,虽说如此,可含金量却一点都不比外面报摊上的那些玩意儿低,许多后来日本文坛的领军人物都在这本期刊上发表过自己的著作,比较有名的就有白桦派的代表志贺直哉。
昭和十四年(1939),发生了两件对平冈公威而言可谓是人生中尤为重大的事情。
第一件是他的祖母平冈夏子去世,享年64岁,14岁的公威便就此离开了祖父家,回到了自己父母的身边,由父亲平冈梓亲自照料。
然而,这两人之间很快就爆发了战争。
且说某一天平冈公威正在自己屋子里伏案赶稿,突然房门就被哐当一声地踢开了,只见平冈梓杀气腾腾地飞速冲了进来,用公威一辈子都不曾见过的迅猛速度扑向书桌,紧接着又以极为连贯的手法将桌子上的那叠收稿一把抄起,随后,将它们瞬间扯了个粉碎。
一边扯一边嘴里还在骂:“我让你不务正业,我让你不务正业!”
尽管平冈公威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狠人,但毕竟眼下的对手是他亲爹,所以脱裤子之类的招数实在不能使出来,再加上平冈梓的动作忒快,以至于公威都都还没能回过神来,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被一双大手化为了漫天飞舞的雪花。
事后,平冈梓用极为严厉的口气告诉自己的儿子:“你需要做的,是进大藏省,而不是将时间和精力都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面。”
同时他还表示,今后如果发现公威不思悔改重操旧业,那么见一次他就撕一次稿子。
平冈公威很郁闷,可却也很无奈,迫于压力,他不得不放下了手中的笔,
这一年,学习院中等科来了一位新的语文教师,他的名字叫清水文雄。
清水文雄是当时非常著名的国学家,在中古文学和中世文学的圈子里特别出名,在他来到学习院之后,很快就通过那本《辅仁会杂志》知道了平冈公威,在深深感到这孩子乃百年一遇的同时,也顿生了奇怪:为何最近的几期上,都不再有他的名字出现了?
当清水文雄知道了公威的苦衷之后,立刻劝说道:“你要是就此放弃,那实在是可惜了那一身的才华。”
平冈公威点点头,表示自己虽然不知道自己才华有多少,但文学这东西,自己是非常喜欢的,可问题关键是家中老父尚在,而且这老父相当狡猾,偶尔还会跑学校来,弄两本校刊,看看上面有没有自己的署名文章,一经发现,立刻回家痛骂,实在是太麻烦了。
“那你用笔名不就得了。”在清水文雄眼里,这根本就不算问题,这年头谁知道杂志背后拿笔的是不是一条狗啊,换个名字不就行了?反正稿费又不会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