Ⅵ(第2页)
献上我所有的爱
下士泰德·布朗森(你们的“老兄”)
亲爱的约翰逊先生:
这封信也是给你们全家人的,包括南希、卡罗尔、布莱恩、乔治、玛丽、伍迪、小迪基,还是小婴儿的埃塞尔,还有史密斯太太。我没想到我这个孤儿会在战时被史密斯一家“收养”,听说史密斯上尉也认可我,我简直说不出自己有多感动。在我心里,自从那个悲喜交加的夜晚之后,你们就已经是“我的家人”了。那天晚上,因为我即将奔赴战场,你们给了我许许多多的礼物和美好的祝愿,我脑子里装满了你们给的种种实际的建议。我感动得几乎要哭了,却不敢让人看出来。史密斯太太用她丈夫,上尉在信里的一句话告诉我,我真的被“收养”了。我再次热泪盈眶,可我们士官按说不该暴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我没有去找史密斯上尉。我从您的信中得到了暗示,可是,说真心话,我不需要拉关系,找门路。我当兵的这些日子足以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一个士兵不能擅自做这样的事。我基本上可以肯定,上尉也不会来找我。原因我不用解释,因为您当兵的日子比上尉和我加起来都多。史密斯太太提出这样的建议真是太贴心了,可是您能解释给她听吗?我作为一个士官是不能去和上尉攀交情的。也请您帮我告诉她,她不该再催促她的丈夫照顾一个士官。
如果您不能让她相信这一点(这也是可能的,因为军队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也许下面这个原因可以说服她:福斯顿军营很大,我没有车,要找人只能靠步行。就算我大步流星地走,围着军营走一圈也需要约一个小时。如果我找到了上尉,和他交谈要再花上五分钟的时间。您知道我们的日程安排得有多紧张,我寄给您看过。所以一天里我根本抽不出这么长时间做这件事。
但我确实感谢她善良的提议。
请代我向卡罗尔转达我最真诚的感谢,她做的布朗尼蛋糕和她妈妈做的一样好吃。我无法给出比这更高的评价了。我应该用过去时,因为蛋糕已经进了我和其他人(我的战友们贪吃得很)的肚子。如果她想嫁给一个瘦瘦高高、胃口却大得出奇的堪萨斯农场小子,我这儿就有一个,那家伙都不用见卡罗尔,光凭着那些布朗尼蛋糕就想娶她了。
在之前的信里我说过,这里原本是墨西哥人组织消防演习的地方,但现在这儿已经与之前大不相同了。以前竖着烟囱的地方现在摆上了真正的迫击炮;木头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春田步枪;即便是部队里最嫩的新兵蛋子,只要他掌握了列队前进,立定的时候能差不多站整齐,上头就能发给他们人手一杆春田步枪。
可是教他们“按照书上写的”使用步枪难得要命。我们招到的新兵分两种:一种是从未放过一枪的,还有一种会吹嘘自己的老爸曾经派他们去打来猎物当早餐吃,但是只准他们开一枪。我喜欢第一种新兵。即便枪一响他们就往后缩,害怕到几乎要休克,至少他们是白纸一张,不会一再重复错误的用枪方法。因此,我可以把正规军的教官教给我的知识悉数传授给他们,反正我袖子上现在有三道“V”,他们必须得听我的。
可是那些以为自己什么都懂(有时候确实枪法很准)的乡下娃不会听我的。
要想说服他别用自己的法子做事,要用就用军队的法子,并且最好学着适应这法子,你得花不少工夫。
有时候,这些“早就什么都懂”的新兵还会发火,甚至想跟我干一仗;不是上战场和德国人战斗,而是冲我来。常常会有搞不清状况的小伙子单挑我,他们不知道我还教徒手格斗。于是,我不得不在降旗号响完后去厕所后面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我不会和他们玩拳击。我可不想让我的大鼻子被挤过牛奶的拳头打扁。但我们会来一场混战,没有规则,最后要么是我把他们打得痛哭流涕,要么是我们双方握手言和,将这事儿抛诸脑后。如果他们非要打下去,整个打斗过程一般不超过两秒,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受伤。
我向你保证过,一定要告诉你我在哪儿学的法式拳击和巴西柔术,还有学习的过程。可说来话长,某些方面又不甚光彩,所以我就不在信里说这事儿了,等我请下来长假,去堪萨斯城再当面和你聊吧。
不过,至少有三个月都没人单挑我了。有个教官告诉我,他听说新兵都管我叫“死神”布朗森。我才不管他们叫我什么,只要我不当值的时候能清清静静的就好。
福斯顿军营只有两种天气,要么热得要命、地面尘土飞扬,要么冷得要命、地面泥泞不堪。我听说适应了后面这种天气,就适应了法国。这儿的英国兵都说,这场战争最危险之处就在于人们可能会溺死在法国的烂泥里。法国兵倒是不辩解,只是一味抱怨雨水影响了炮火的作用。
尽管法国的天气糟糕,可人人都渴望上前线。大家第二喜欢聊的话题就是“什么时候开赴战场”。(你是老兵,所以没必要跟你说第一受欢迎的话题是什么了。)不断有发兵的消息传来,可后来证明这些都是谣言。
于是,我开始想,我是不是要困在这儿,日复一日地做着同样的事,任凭其他地方战火纷飞?以后我有什么故事值得讲给子孙听呢?“爸爸,那场大战发生时你在哪儿啊?”“比利,我在福斯顿。”“爸爸,福斯顿在法国什么地方啊?”“比利,那地方靠近托皮卡[21]。行了,闭嘴吧,喝你的燕麦粥!”
与其那样我还不如更名换姓呢。
我反反复复地教新兵们如何架枪、挖壕沟,越来越觉得无聊厌烦。我们在这片牧场上已经挖了太多的壕沟,连起来都够从地球到月球的了。现在我会四种挖壕沟的法子:法国人的、英国人的、咱美国人的,还有每批新兵的法子,用最后这种法子挖出来的堑壕肯定会塌。他们却说堑壕塌与不塌没什么区别,因为潘兴将军说过,等我们到了法国就要打破堑壕战的僵局,撵着德国佬跑。
也许他们说得对。可我还是得教他们上面让我教的,也许要教到我满头白发那一天吧。
听说你在第七团我非常高兴。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意义重大,可是,求你别把密苏里第七团叫作“国民自卫队”,那是对它的贬低。除非很快有人解决掉兴登堡[22],否则这场仗有的打了。
不过,说真的,先生,我希望你别去参战,而且我觉得史密斯上尉也会同意我的理由。毕竟得有人保卫我们的家,我说的“家”指的是本顿大道上的那个家。小布莱恩年纪还小,无法撑起这个家,所以我想要是你不在家,史密斯上尉一定会担心的。
我完全能明白你的感受。我听说中士教官要是想摆脱这周而复始的单调工作,唯一的办法就是降衔。如果我故意拖长休假时间,直到他们把我降为下士,甚至再做些别的,让我肩上的V形杠再少几条,你会为我感到羞耻吗?我感觉这样一来,他们一定会把我送上第一列向东开的运兵火车。
你最好不要给家里的其他人念我写的最后一部分。作为“荣耀的史密斯家”的一员,我最好再想想其他法子。
向你和史密斯太太献上我最诚挚的敬意
向所有孩子转达我的爱
泰德·约翰逊·“史密斯”
(能被你们“收养”,我简直太开心了。)
“进来!”
“长官,布朗森中士奉命向史密斯上尉报到!”(老爸,我本以为自己认不出你,可你分明和我心目中你的样子一模一样,只不过更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