Ⅶ 从瓦尔哈拉到陆见星(第2页)
我选货的时候带她进了几次城,但是我出于对她的宠爱,没有让她走太长的路,也没有让她站太久。我邀请她相陪的时候她才去,除此之外,她更喜欢待在船上读书。
乔的工作时间很长,七天只能休息一天。因此,就在我们离开那里之前,我让他辞了职,带着这两个孩子好好度了次假。白天,我们雇了麋鹿拉的雪橇拖着我们到处观光。那天视野开阔,阳光灿烂,天气甚至可以说有点暖和。我们在郊外一家环境优雅的餐厅吃午餐,坐在窗口欣赏尤通黑门山地带白雪皑皑的峭壁山岩。晚上,我们在市中心一家更高级的餐厅吃晚饭,那里有现场歌舞表演,饭菜更是没的说。之后,我们还在乔曾经做工的那家小餐馆喝茶,这回他可以听餐馆主人称呼他为“弗雷赫?朗先生”,而不是“嘿,你小子”,也可以有机会跟大家炫耀一下他那位大着肚子的美丽新娘。
密涅瓦,她确实漂亮。在瓦尔哈拉星上,不管男女,大家出门都穿着厚厚的衣服,进了屋,他们主要是穿睡衣。男女在服装上的区别主要在于布料和剪裁等方面。我给他们俩一人买了一身体面的派对服装。穿上这一身,乔看起来一表人才,我也一样,可是大家的目光都聚在利塔身上。严格来说,她从肩膀到脚下都裹得严严实实,但她身上那件长袍会随着灯光的变化闪烁光芒,橘红色、绿色、金色……但又不会让人看着不舒服。任何抬眼看她的人都看得出,她无比兴奋。在场的每个人都抬起头来打量她。显然,她还有几个月就要生产了,这一点让大家都想把她选为“瓦尔哈拉星小姐”。
她现在的样子十分美丽,她很清楚这一点,因此脸上透着满满的幸福。而且她很自信,因为我教过她当地的用餐礼仪,以及该怎样站、怎样坐、怎样表现等。吃午饭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到了滴水不漏。
没有理由不让她在众人面前露脸,不让她去享受大家屏息欣赏她美貌而产生的一瞬宁静。有时候并不宁静,大家会为她鼓掌。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颗星球了,而乔和我的靴子里还插着匕首。虽然乔不擅长白刃战,但是这群饿狼并不知道。他们看到美丽的小母狗有两条不好惹的狼护着,谁也不敢过来找麻烦。
短暂的晚上过去了,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忙着往飞船上装货,一干就是一整天。利塔核对载货单,乔检查货品数目,我则忙着算钱,以免被人坑了。那天深夜,我们进入了N维空间。我的领航计算机计算出了前往陆见星的第一段旅程所需数据的最后一位小数。我将船内的重力从瓦尔哈拉星的表面重力缓缓调至令人舒适的14G,等利塔把孩子生下来,我才会让舱内环境恢复到零重力状态。总之,做完这一切,我就锁上了控制室,向我的船舱走去。当时的我浑身臭汗,万分疲倦,暗自想着马上就是明天了,到时候再洗澡。
中途我发现两个孩子卧室的门开着。我把他们俩的客舱改成套间之前,那间屋子是乔的。他们俩在**,门却开着。他们从未这样干过。
很快我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他们下了床,向我走来。他们想让我加入他们的娱乐,以此来感谢我。感谢我带他们去参加派对,感谢我买下他们,感谢我为他们做的一切。这是他的主意,她的主意,还是他们俩商量决定的?我没问。我只是对他们的好意表示感谢,告诉他们我累坏了,浑身脏兮兮的,现在只想打上肥皂,洗个热水澡,睡上整整十二个小时。然后我又感谢他们为了等我这么晚还没睡,说等我们都休息好了,再按照船上的日程恢复工作。
最后,我无法抗拒他们的热情,只好让他们伺候我洗澡、按摩,然后才上床睡觉。整个过程我并没有逾矩之举。之前我教过他们一点按摩技巧。乔的按摩手法很好,时重时轻,很有分寸。原来利塔怀孕期间乔每天都会给她按摩,就连在给餐馆打工、没日没夜地工作的那段时期也没落下。
不过,密涅瓦,如果我没有这么疲惫,可能真的会打破关于无法独立生活的女人那条原则。
(略)
我在托尔海姆买了适合新手学习的每一盘妇产科知识录像带、每一本书,还有我原以为用不到的那些仪器和用品,放到了船上。一直到掌握了所有的新技能,至少能娴熟地照顾小孩后,我才走出客舱。毕竟我很久以前在善神星做过乡村医生。
我密切地关注我的病人,关心她的饮食,督促她运动,每天都给她检查身体,还要禁止她行房过度。
医学博士拉法耶特·休伯特医生,即亚伦·谢菲尔德船长,即老祖,他非常担心这名病人。但是他没有让病人和她的丈夫看出来,而是暗自把这份担心转化成动力,努力学习当时产科应对每一种生产中出现的紧急状况的知识。相关器具和用品他已经从瓦尔哈拉星上购得,让船上的生产环境基本可以媲美托尔海姆设备齐全的弗丽嘉[6]神庙。在那儿,一天有五十个宝宝出生都不算稀罕事儿。
面对他买上船的这一大堆垃圾,他暗自嘲笑自己,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在善神星上的岁月。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靠一双手接生了许多孩子。通常孩子的妈妈坐在她丈夫的大腿上,丈夫握住产妇的大腿根,让她把膝盖抬得高高的,双腿分开,好让老休伯特医生跪在他们前方把孩子取出来。
虽然他赤手空拳接生是真事儿,但另一方面,就算很多时候一切顺利,一个工具包都不用打开,他也总是带上他能带的所有工具。这就是他出诊的规矩:事情不妙的时候手边总有趁手的工具。
不过,他从托尔海姆买的一样东西并非用于急救。那是一把最新改进版的助产椅,有扶手,扶手上面安了可以支撑双臂的垫子,用于支撑产妇腿、脚和后背的部分可以分别沿着三个方向独立调节和旋转,产妇和助产士都可以操作,快速解除活动限制。这是一把不可思议的、灵活的机械椅,可以让产妇稳定地保持她的姿势,或者说方便医生将产妇固定到理想的生产姿势,好让她的产道与地面垂直并尽可能全面张开。
休伯特-谢菲尔德医生将这把椅子安装好,放到了自己的舱室。检查过各种可调节的部位之后他才签收。然后,他盯着椅子,皱起眉头。这东西可是产科利器。看见它之后,他二话没说就付了一大笔钱。但是,这东西没有爱,没有人情味儿,冷冰冰地像架断头台。
丈夫的臂弯、大腿虽说算不上什么有效的工具,但是在他看来,那才是有意义的,可以让父母二人共同度过痛苦的折磨。想象一下,丈夫的双臂扶着妻子的大腿,为她带去生理上的支持和情感上的慰藉,好让助产士把精力都放在接生孩子上,这样的画面才充满了爱。
做了这些事的丈夫无疑取得了父亲的资格,就算妻子曾经和陌生人有染,眼下二人的共同经历也让那变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么该怎么选择,医生?是用这把助产椅,还是用乔的双臂?这两个孩子需要这第二次“结婚典礼”吗?乔在体力和精神上能承受整个生产过程吗?尽管乔在体重上比怀孕足月的利塔都重,可显然利塔比他更坚强。要是关键时刻乔晕倒了或者把她摔了怎么办?
谢菲尔德一边担心着这些,一边把控制室重力调节设备上的辅助控制器拿到了助产椅上。尽管麻烦,但他还是决定拿他自己住的客舱当产房,因为那里是船上唯一面积够大、有床和独立浴室的客舱。每次从门口走到办公桌和衣柜边,他都得从那把碍事儿的助产椅旁边挤过去。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在接下来的五十天,至多六十天里忍受这种麻烦,如果他没算错利塔受孕的日子,对她的情况也判断得没错的话。等用完了,他就把这椅子拆掉放起来。
也许他可以拿这东西在陆见星上卖个好价钱。他觉得这把椅子在那儿一定算是先进的东西。
他用螺栓将椅子固定在甲板上,将其升到最高,然后把助产士坐的矮凳放在椅子前方,反复调整,直到他坐着感觉舒服为止。他发现就算再把助产椅降低十到十二厘米,他依然有活动空间。把这一切做完后,他爬到助产椅上,开始摆弄可调节的其他部位。这时他发现就算他这个身高的人坐到椅子上也不觉得局促,这一点他倒是预料到了,毕竟瓦尔哈拉星上的有些女人比他还高。
密涅瓦,按我算的预产期来说,利塔已经晚了十天了。他们倒是不担心,因为我一直没有告诉他们准确的日子。其实我也没那么担心,因为她各方面的检查结果都很正常,很健康。为了让他们做好准备,我不仅对他们进行了口头指导、实际训练,还用上了催眠术。另外,我还让利塔做了专门的运动,好让她生产时更容易些。我可不喜欢做产后修复的工作,因为产道应该扩张,而不是撕裂。
真正让我感到焦躁不安的是,到时候我可能迫不得已要捏断一个怪物的脖子,我是指杀掉一个小婴儿。我不该回避这个残酷的真相。我一晚上没睡觉算出来的结果其实并不严密,总有不幸降临的可能。如果我之前任何一步假设有错,这个可能性会比我想的还要高。
如果真到了那时候,我希望我能麻利地做完该做的事。
对于怀孕这件事,我比她更加操心。我想她应该一点都不操心,毕竟催眠那个法子是我费心准备的。
如果不得不做那件可怕的事,我会趁他们的注意力还在别处时,快速处理好眼前的状况,然后永远不让他们看到它,立即将它可怜的尸骸抛到太空中,最后我再想法子让他们修复精神上的重创。之后我会让他们离婚吗?我不知道。也许等我见到她生下来的到底是什么,才能做决定。
她终于开始宫缩了,间隔越来越短。于是,我让他们进入我的客舱,让利塔坐进助产椅中。这并不困难,因为我已经把重力调节到了14G。椅子也早已调整好了,他们也在之前的训练中习惯了那个姿势。乔爬进来,张开大腿,顶起膝盖,把脚放在相应的支撑处——因为他的柔韧性不像利塔那样好,所以这个姿势对他来说并不舒服。接着我将她抱起,放到他的大腿上。这并不困难,在当时的伪加速状态,她的体重只有不到四十磅,也就是十八公斤吧。
她张开双腿,几乎劈成了一字马,在他大腿上拼命向前扭动;乔则用大腿夹紧她,避免她摔下去。“船长,这样够了吗?”她问。
“刚刚好。”我说。其实让她单独使用这把椅子效果会更好,但那样一来,她就没办法在乔的怀中分娩了。我从未告诉过他们生孩子还有另一种方法。“乔,吻她一下,我来绑束带。”
固定左膝的束带环绕着他们俩的左膝,他们的右膝上也是一样,她的脚踩在我安装的另外一副辅助脚蹬上。固定胸膛、肩膀和大腿的束带都紧紧绑在乔身上,就算这艘船分崩离析,他也绝不会离开那把椅子,但这些束带并没有绑着利塔。她握着两边的把手,乔的双手、双臂便是她的安全带,有血有肉,温暖如春的爱心安全带,就“绑”在她的**下方、凸起的肚子上方。他知道该怎么办,我们练习过。如果我想按压她的肚皮,则会叫他配合,否则他的胳膊就会待在原地。
我的矮凳也固定在甲板上。我还给自己加了一条安全带。把自己固定在座位上之后,我提醒他们,我们马上要开始一段狂野旅程了。这个我们还没练习过,可能会有失败的风险。“乔,紧扣十指,紧紧抱住她,但别勒得她不能呼吸。利塔,你感觉还舒服吗?”
“啊——”她喘着粗气说,“又……宫缩又来了!”
“用力,亲爱的!”我先确认自己的左脚放到了重力控制器上,而后把注意力都放到了她的肚子上。
关键时刻到了!就在她的宫缩达到顶峰时,我一脚将重力从14G抬升到了2G。利塔大叫一声,像吐西瓜子一样将婴儿挤到了我的双手上。
我把脚收回来,让重力恢复到较低的水平,同时快速地瞟了一眼手中的婴儿。这是一个正常的男孩,皮肤红红的、皱皱的,一个小小的丑八怪。于是,我在他屁股上打了一下,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