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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上不再描述他失踪时所穿的衣物,只提到了失踪的日期1999年12月23日,星期四。透过橱窗,安托万看到自己的影子奇妙地与少年的图像重合在一起,只有他明白,这是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人。博瓦尔镇的人们都愿意相信,小雷米现在还活着,并且已经在某个地方长大成人,只不过他早已忘了自己是谁。只有安托万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是幻想,是谎言。
他又想到了德梅特夫人。在她的餐柜上,是不是也摆着一张同样的告示?每天早上她看到的,是那个自己依然深爱着的孩子,还是这个她不认识的少年?她还在期盼着能看到他活着回来吗,还是已经放弃了幻想?
安托万终于回答了劳拉,但是电话早就掉线了。他有些恼火,又开始走动起来,方才的肉欲已经让位于四处蔓延的焦虑。我在这儿,他这样对劳拉说着,但是其实,他只想坐上汽车,赶快逃离这里。
“你什么时候回来?”劳拉问他。
“很快,后天……还是明天。我也不知道。”
其实他本来想说:马上就回。
他放弃了买东西的计划,回到家中。爬上楼,来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开始尝试读书,做笔记。那张告示让他很不自在,整个人忧心忡忡。可是,他也不停问自己,除非他们找到了尸体,还有什么别的事能给他带来威胁吗?案件一直没有正式结案,可是已经没有人主动去找雷米了。这样杞人忧天的态度是很不理智的,但他总觉得这座城镇本身就是危险,每次他向这座城镇靠近时,就会身临险境。
他曾经强迫自己,去圣犹士坦林区查看了两三次。那里依然荒废着,一切还是十二年前暴风雨肆虐过后的景象。那些倒下来的树,一棵棵堆在一起,就在原地继续野蛮生长,想要到达林中腹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作为医生,他十分明白,十几年以后,雷米·德梅特的遗骸已经变成了什么模样。
可是,自从他在勒梅西耶先生的橱窗里看到那张图画以后,死去的小男孩就重新变得鲜活起来,这样细腻而真实的感觉,跟他的噩梦一模一样。让安托万感到难过的是,这么多年以来,他的心态也发生了改变,他不再为不能向任何人诉说而感到痛苦,而是看着事情本末倒置,觉得难受不已。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已经不再是那个他曾经杀害的小男孩。如今他所有的努力以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身上,他只关心自己是否安全,是否能够免于惩罚。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再也没有被梦中雷米无力晃动的小手惊醒,也有很长时间没有听到雷米那令人心酸的求救声了。这场悲剧的主人公,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
马上就晚上七点半了,再晚点到就太不像话了。不能再磨蹭了,于是他只好上路了。
勒梅西耶先生组织的这次聚会,是为了庆祝他的六十岁生日。当时是六月底,天气已经十分暖和,人们几乎已经嗅到了夏天的气息。花园里有人在烧烤,音乐、霓虹灯是节日里惯有的一切,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味道,还能看到一些装着红白葡萄酒的小酒桶。人们手里端着的劣质纸餐盘,被食物压得就快要合在了一起,还有一把钝得什么都切不开的餐刀。
在博瓦尔镇,生活就像时钟指针一般规律运转着。曾经被一系列悲剧和谜案搅得鸡犬不宁的小城,重新找回了它的宁静,一切仿佛又静止了。那些安托万从前就认识的人,十年以后还是老样子,而即将取代前一辈的年轻一代,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跟父辈也没有什么两样。
“你不觉得吗,他组织得特别好?”
库尔坦夫人每星期都会在勒梅西耶先生家做几个小时的家务活,她说,这是一个很正派的人,非常讲究体面。在她的语言体系里,这就是在说,跟科瓦尔斯基先生不一样(她再也不去他那里干活了,再也不会谈论到他),他会按时按量发放工资。
安托万与人们一一握手,接受他们的祝酒,喝完了第一杯,然后又是第二杯,还吃了一串烤串。听从母亲的建议后,他走向勒梅西耶先生,向他道贺,并表示感谢。
库尔坦夫人手里拿着她的塑料长笛,正在与穆绍特夫人聊天。与贝尔纳代特·德梅特变得疏远以后,她又很奇怪地跟艾米丽的母亲变得亲近起来。这位美人总是一脸严肃,终日往返于教堂和自己家中。当韦泽先生的生意重新红火起来时,穆绍特先生也被重新雇用了。但是面对这段持续不短时间的失业经历,他的心里仍然怀有一丝苦楚和酸涩,看他的表情就可以略知一二,他总是一副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韦泽先生不得不解雇他的时候,等于把他钉上了苦难的十字架,而当他决定重新雇用他的那一天,又成为他的救世主。在穆绍特先生看来,这个世界早已偏离了轨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而韦泽先生也成了他怨气的最主要来源。他带着一种极大的满足感,接受了韦泽先生的聘用,就像一个长期遭受不公正待遇的人,终于等到了平反的那一天。他的内心总是对某个人怀有恨意,在很长一段时间中,这个人是德梅特先生,而当他去世以后,韦泽先生便取代了他,成为穆绍特先生的怨恨清单中的头号人物。在勒梅西耶先生的聚会上,这两个人一个站在花园这一头,一个站在最远的另一头,一整个晚上即使碰见也装作没看见对方。而且,人们好像还听说,韦泽先生在工厂里对穆绍特先生发布指令的时候,总是称其为“工头先生”。
至于说穆绍特的妻子,安托万一直认为她是一个谜,甚至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存在。这个热衷于去叨扰上帝的女人拥有一副模特身材,几乎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微笑,这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做作的著名女歌手。安托万总觉得,在她美丽冷漠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些歇斯底里的疯狂。
“您好呀,医生……”
“嘿!你好,医生同志!”
艾米丽一头金发,面带微笑,手里轻轻拿着一个塑料杯,就像捏着一个水果。提奥则刚吃完一根香肠,正在舔手指。安托万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们了,一直没有遇到这样的机会。他亲吻了艾米丽,跟她问好,提奥笨拙地用一张纸巾擦完手后,也把手伸向了安托万。只见他穿着一条破洞牛仔裤,一件收腰上衣,一双尖头鞋,浑身的装束好像都在彰显着,他不想成为这个地方的人,他来自完全不同的星球。不一会儿,他就拿着他们所有人的杯子走开了。
安托万在艾米丽面前显得十分不自然,她总是在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在看他。
“我怎么看你了?”她不解地问道。
安托万很难解释清楚,她好像总是一副有问题要问的样子,或者总是对他这个人,以及他所说的事情表现出一脸惊讶。
随着时间的流逝,艾米丽长得越来越像她的母亲了,她对母亲也依然保持了一种热切的眷恋,对她来说,没有比母亲更重要的了。不过,她与自己的母亲越来越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在博瓦尔这样的地方,这再正常不过了。子女们与他们的父母都十分相似,且都在等着接替他们的位置。
他们简短地谈论着这次聚会,安托万询问她的近况,得知她现在在马尔蒙的农业银行工作。
“我订婚了。”她一脸贪恋地炫耀着手上的戒指。
对了,在博瓦尔镇,人们还保持着订婚的传统。
“跟提奥吗?”安托万问道。
艾米丽把手挡在嘴巴前,大声笑了起来。
“不是,”她说道,“怎么可能是跟提奥呢!”
“我不知道啊……”安托万结结巴巴地说,对自己问了这么可笑的问题感到有些恼火。
她再一次展示了自己的戒指,解释说:
“热罗姆在陆军里当中士,现在正在新喀里多尼亚服役。他正等着调回法国,九月的时候就会回来,我们会在那时结婚。”
一股奇怪的嫉妒之情在安托万心中油然而生,倒不是因为她的生活里有了个男人,而是因为自己从来没能进入她的生活。甚至从前在中学里的时候,他们也从来没有约会过。安托万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所有机会,没能成为吸引艾米丽的男人们当中的一员,自己对于艾米丽来说,只是那种因为认识了很久,所以才会见面的朋友。当他想起这个年轻女孩时常出现在自己少年时期的性幻想中时,又不禁感到了一丝恼怒。他曾经对着她的一头金发,做过多么露骨的幻想,想到这里,他开始脸红了。
“那你呢?”艾米丽问道。
“我也差不多……得先完成实习,结束实习医生的学业,然后我们就会离开……去从事人道主义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