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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深,好似催促着天明,天边层云流动,凛冽寒风呜呜咽咽地灌入廊上,吹起林绾散落的青丝。
她在廊上站了一夜,桂秋劝了几回,见她仍坚持,便给她披了虎丘,自己在一旁陪了一宿。
寂寥的月色落在每个人身上,好似都心事重重。
林绾凝视着枯枝上的一轮明月,不知看了多久,终是开口道:“桂秋你瞧,忙活这几年,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桂秋语重心长地劝了句:“人死不能复生,姑娘还是早些做打算为好,眼瞅着老夫人是不会轻易放您出府,满心惦记着您手上的半数家产,可得小心应付着。”
林绾笑了笑:“他死前,我心心念念骗他的家产。他死后,这万贯家财落在我手里,也没什么意思。”
月色在她清冷的眸中流转,天边辗转飘落一片细雪,伸手接过,雪融于掌心。
“落雪了。”
*
闻景的丧事由赵氏一手操办,原本应在灵堂里停五日,但闻景的尸身尽毁,赵氏便想着早些下葬,第三日便出殡了。
出殡当日,风雪纷至沓来,棺柩出堂,寒风吹起棺柩上的素布,好似有那不羁的魂灵在风中辗转,像是有话要说。
雪重山路崎岖,道路湿滑,不便行人,赵氏见状催促着出殡的队伍,吩咐一切从简。
照礼制,出殡需孝子手执纸蟠前行,偏偏闻景膝下无子,这执蟠人也被赵氏省去,原本应在送殡队列的晚辈亲友更是少了大半,一眼望去,冷冷清清。
林绾披麻戴孝跟在棺柩旁,长睫微垂,落了几片雪花,好似要同这天地融为一体。
她身子虚,这几日辗转难眠,在廊上枯坐到清晨,没走几步就腿酸气喘,只是眼神依旧坚定。
闻远和闻覃站在她身后,小手悄悄拉上她的,掌心传来一丝暖意。
林绾低头对他俩笑了笑。
街上没走几步就有一处路祭,张施帷幕,灵柩一到,皆跪伏迎接,林绾牵着闻远和闻覃一道哭谢,谢了几轮,始终挤不出一滴泪。
闻景在陵州的名声不错,他这一去,道路两侧设路祭的就有数十家,惜叹英年早逝。
还未出城门,赵氏就念叨着腰腿不适,要带着双生子回府歇息,闻覃素来没主意,一牵就走,闻远执拗地跟在林绾身后,不愿回去。
人多口杂,赵氏只好作罢。
山路崎岖不平,坑洼处结了薄薄一层冰,从远处看不出什么,得低头细瞧才能发现。
冷峭的山峰吹落枝头红梅,花瓣于朔风中厮磨,其中一朵辗转着落在灵柩上。
灵柩内已经是一抔焦土,林绾望着棺柩上的红梅,闻景的样貌逐渐在眼前清晰,一身月白锦袍,面容俊秀,眼眸里无波无澜,偶然沾染上一丝笑意,亦或是浓浓情意翻腾。
直到棺柩下葬的那一刻,林绾都没有落一滴泪。
死去的那人安安稳稳地寝卧在天地之间,素昧平生的人替他哀恸悲哭,呜呜咽咽的满府满街都是,他们都哭了,她哭什么?
不如让他安心去罢。
素手捻起棺柩上的红梅,下山路上,山脚处道不出名字的山花被风吹落,横生的枝桠不轻不重地扫过她的侧颈。
林绾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身后有人正凝视着她。
怔愣着回头,山道上空空如也,山风卷起还未焚烧尽的纸钱,飘飘扬扬在风中打卷。
她被风迷了一下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落后了一大截,前面送葬的队伍就要消失在拐角处。
快步跟了上去。
……
灌木丛后,有人身骑白色骏马,手持缰绳,淡漠地往山道上扫了一眼。
齐允南策马跟在其后,树丛深处,潜伏着无数暗卫,只一声令下,便可让送葬的队伍尸骨无存。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着素衣的背影,皱了皱眉:“舒老将军的信你可收到了?他老人家劝你,保险起见,还是把闻府一切熟悉你的人都灭口,眼下正是关键时候,陵州城里不知有多少燕王的眼线,要是走漏了消息,可就棘手了。”
黑袍下,闻景掀起眼帘,淡淡地睨他一眼。
齐允南在陵州待了一阵子,习惯了他平素的温润君子模样,登时心中一紧。
他忘了,眼前这位兄长虽从小在寺庙里长大,习的却是帝王术,只待有朝一日踏破山河、横扫六合,重振懿德太子在世时的丰功伟业。
齐允南不自觉微垂着头,眼里尽是愤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