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草名(第2页)
=>
茅香草
黍属
=>
黍草
早熟禾属
=>
早熟禾
凌风草属
=>
凌风草
洋狗尾草属
=>
狗尾巴草
小麦属
=>
小麦草
黑麦草属
=>
毒麦
黄花茅属
=>
黄花茅
这个夏天,马库斯对世界有了新的认识,世界不仅有潺潺的流水、庞大的根系网络和高处不胜寒的山崖,还有人类的爱,但是,人的爱并非强迫,人给世间万物命名,从而增进了对世界的认识。晚上,他躺在**,看到了天空中星星点点,每个点都有自己的名字,白天走到干草地。在他的眼里,这片草地既不是可怕的光的海洋,也不是他能说服鲁茜躺在他身边的地方,也不是一个需要克服的障碍,草地就是草地,草有草的名字,有中空的茎,个体存在明显的差异,可以分为早熟禾属、黍属、燕麦草属、黄花茅属和草芦属。此时此刻,他显然还无法理解让-保罗·萨特看到栗子树根时感到的存在主义恐惧,在这种心情下,在这个年龄,他无法理解萨特为什么说物质超越了命名,超越了本身,甚至可能吞噬一切,为什么说天空是蓝色的、算出栗子树总数和在梧桐树中识别栗子树都是毫无意义的。对于此时此刻的他而言,几何形状是事物的基本特征,在他的脑海中,这些草的茎都有形状(圆柱形,而不是三角形)。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看到球场上翻起来的泥土就无比害怕,因为他联想到了帕斯尚尔战役死伤无数的战场,而地上画得像地图的白线和门柱组成的几何图形正是促使他产生联想的主要因素。此时,他认识到,罂粟之所以能在法兰德斯战场肆意生长,是因为被破坏的土壤使种子暴露在更强烈的光线下。
当我开始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我本想这是一本关于命名和准确性的小说。威廉斯曾说诗是“观念存于事物之中”,这也正是我写小说的出发点。我甚至想尝试无修辞的写作,但是,我很快就被迫放弃了这个计划。不带隐喻的命名,简单而明了地描述、归类和区分不同的种类,例如燕麦草属、盛开的花朵,这是可能做到的。在这样一本虚构的书中,人们会非常重视名词和命名,而我觉得用于分类的形容词也应该是受到重视的,虽然不算流行。在会考中,马库斯感到脑子非常清晰,有独特的见解,不像从前那么混沌。他喜欢给标本贴标签,所谓标本,就是不同属种的代表。在写毕业论文的时候,弗雷德丽卡提到了一些大师的观点,艾略特认为诗人是“意象伪化学融合”的催化剂,柯勒律治认为符号代表着普遍性,但普遍性含有特殊性,普遍性也存在于特殊性,他也提到了柏拉图关于洞穴和火的隐喻,以及拉辛对费德尔的罪恶之血和黑暗太阳的比喻。无须多言,创造对比性的形象,就能拥有强大的力量,就能成为缔造新整体的神明。弗雷德丽卡的朋友们会抨击马库斯的历史观和闭花受精的隐喻,是因为他们看到了类比,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但是,事实上,瞬间视觉在一定程度上关闭了其他的视角。
亚当在伊甸园给动植物命名,也给岩石、气体和**命名,甚至还命名了原子和分子、质子和电子。但是,在命名过程中,我们也会制造隐喻。要仔细区分各种草,命名就需要使用一些修辞手法,例如硝草、银须草和黍草。对我来说,我会选择一种草,来表达“绽放的年轻生命”这个概念。然后是一种春天的草,叫黄花茅,花是黄颜色的,生长在克斯托桑,还有一种是金丝雀草,这种草会让人联想到什么?
在文艺复兴时期,人们认为语言是上帝赋予的符号系统,用来描述事物或给事物命名,而有些事物本身也是语言,如造物者在事物表面“书写”的“象形文字”,例如向日葵代表灵魂追求真理,探求光和生命的起源。也许是偶然的对应,但这样的对应取决于我们自己有限的联想,也在于科学家对光、运动、引力等规律的探索。科学家的探索属于一种“神圣的语言”,语言推动规律的认识。不过,给草命名采用的修辞不属于这一类,之所以采用修辞,显然是人们需要建立某种联系,做一些比较(狐狸、猫尾巴和兔尾巴等),有些寓意甚至可能成为诗歌的素材(恐慌、颤抖和闪耀)。正如凡·高所说,在我们的世界里,橄榄树可能代表它们自己,也许必须只代表自己,柏树、向日葵、玉米和人体也是如此。不过,他自己也无法摆脱文化隐喻,文化隐喻已经成为事物的影子,是固有的。
马库斯也没有看到这一点。但他对相似性很感兴趣,即他所谓的“模仿”,尽管他不知道是否存在模仿的动机,也不知道模仿的动机从何而来。以蜂兰为例。蜂兰形状如雌蜂,可以吸引雄蜂来“**”,雄蜂在“花肉”之间来回穿梭,直到花肉枯萎,也就完成了授粉受精过程。和大多数人一样,马库斯也把这个现象当成上帝智慧的杰作,而不是纯粹的偶然。千百年来,花朵的形态越来越接近蜜蜂,越来越具有欺骗性,而且生存机制已经臻于完善。我们很难想象,如果没有某种智慧的作用,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纯粹的偶然是很难想象的,与我们通常所说的机会和命运等关系不大。几个世纪以来,人们一直相信,我们的思维反映了事物的秩序,因此我们能够理解事物。花没有眼睛,看不见要模仿的事物,更不知道自己模仿得像不像。花是否知道以及如何知道,已经超出我们的理解范围。因为蜂兰这个准确得令人不安的模仿(和柯勒律治的大理石桃子有些相似,在某种意义上,那是一个复制品,而不是意象),马库斯将蚁群当成了一个智慧组织,代表着神的存在。他觉得这与他无关。他没有说“它被设计得像一只雌蜂”,但是,说不存在设计师是几乎没有人相信的。
他带着鲁茜和杰奎琳去看那棵榆树。他没有跟她们讨论光或者设计,不过他向她们展示了盘旋的树枝和其中的规律。他们三个躺在树下的草地上,嚼着苹果,谈论着他们心目中的未来。鲁茜想做一名护士。杰奎琳和马库斯在申请北约克郡大学,马库斯之所以看中这所大学,是因为在这里他既能学数学又能学植物学,杰奎琳则是因为她喜欢北约克郡。马库斯也不愿意搬到离家太远的地方去,虽然他在家感到很压抑。杰奎琳搂住马库斯和鲁茜的肩膀,把他们往她身边拉。鲁茜往后躲,可能是闹着玩,可能是不想被碰到,马库斯说不清楚,他们在草地上打滚,腿交叉缠在一起,手心相抵,可以闻到彼此呼吸的气息。在愉快的扭打中,他摸了一把那条黑亮的长辫子,可以感受到她的脊骨在颤抖着:这是什么感觉?快乐?激动?杰奎琳褐色而温暖的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她的脸擦过他的脸,他的手又伸向那根粗壮的辫子,虽然晒着阳光,但辫子还是冷冷的。鲁茜滚到一旁,坐了起来,把裙子往下拉。杰奎琳蜷曲着身子,躺在马库斯身边,过了一会儿,她也坐了起来,大笑起来。这是马库斯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跟人家的肌肤接触。他们三个人都感到很舒服。
威廉有一个铁路模型,是温妮弗雷德送给他的。这条小铁路有八节淡蓝色的塑料轨道,有一个转台。轨道上有一节猩红色的火车头、两节黄色的车厢、一节绿色的油罐车和一节深蓝色的警车。他们家留下了那只母猫和那只小白猫,现在,那只小白猫已经长成了会跳芭蕾舞的猫了。有时候,猫会来给火车捣乱,威廉想把它们赶走,但怎么也赶不走,它们总在周围跑来跑去,惹得威廉非常生气,拿起积木和其他玩具向猫扔去。玛丽走路踉踉跄跄,有时会摔倒,一屁股坐到轨道上,有时她也会抓起火车头,哇哇地叫喊。斯蒂芬妮很同情威廉,她也是家里的老大,弟弟妹妹也会抢她的东西。但是,他的愤怒程度让她感到害怕。他的脸涨得通红,牙关紧闭,小小的额头皱着,沉了下脸。他的情绪表露无遗。他会拆掉铁轨,把零件扔得到处都是,他不仅会咬玛丽胖乎乎的肩膀,还会咬妈妈伸出来帮他的手,有时甚至会咬自己的手。他也会用额头撞击楼梯底部,弄得额头上青一块紫一块,甚至会流血。斯蒂芬妮觉得很难受。她可以唱歌哄一个生病的孩子睡着,也可以为他将一个故事读二十遍,并且始终保持丰富的表情,但是,他的愤怒把她吓坏了。她对儿子的反应就像对父亲一样,迟钝而被动,她捡起他扔掉的玩具,把玛丽抱到他够不着的地方,既没有惩罚,也没有任何安慰。有一天,丹尼尔的妈妈刚刚上完厕所走下楼梯,威廉将红色的火车头扔向玛丽,奶奶的鞋子踩在了旋转着的火车头上,身体一阵剧烈摇晃,然后两腿分开,摔倒在地,先听到衣服撕破的声音,接着听到她痛苦的号叫。她的脸庞扭曲,脸色黑得像李子一样。她大喊:“小鬼……浑蛋!”然后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斯蒂芬妮跑过去,但被愤怒的手打了回去。
“没用。屁股完蛋了。我知道的。以前我就摔过。别碰我,痛。快去找人,别傻站着。”
几个人哭喊成一团,玛丽是因为害怕,奶奶是因为痛,威廉则是因为可怕的内疚和愤怒。斯蒂芬妮叫来了救护车。丹尼尔的妈妈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哼哼着躺在担架上,裹着红色的毯子,被抬出了门。斯蒂芬妮抱着玛丽,威廉拉着她另一只胳膊,他们走到人行道上。小家伙狡猾地偷偷观察着她。
“好了,”丹尼尔的妈妈说,“现在你该高兴了,”她喘着气说,“你得逞了,不用专门赶我了。”
“哦,别说这种话。”斯蒂芬妮说。
她被抬上救护车,那张脸涨得通红,充满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