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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历史(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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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嘲笑我吗?”

“没有。怎么了?”

“你是为了照顾我才问的,对吧?我不喜欢这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书,《亚瑟王和圆桌骑士》《山精灵普克》和《阿斯加德的故事》,等等。”

“你读过托尔金101的书吗?”奈杰尔说,“托尔金是个天才,我觉得。”

弗雷德丽卡没有读过托尔金的书。拉斐尔认为他的文笔“很烂”,托尼说过他的社会观太简单化,非善即恶,跟瓦格纳102一样,还有高低种族之分,盲目崇拜英格兰的田园生活,他描写的快乐农民都不真实。在亨廷顿酒店,火光在奈杰尔黝黑的脸上闪烁。他头往后仰,说,在他看来,托尔金的书都像《山精灵普克》一样生动,都是真实的故事,不仅有关善与恶,还有很多战斗描写和风景,没有机器,没有政治,也没有性描写。

“我为什么要笑?”

“我跟一个牛津的女孩说托尔金很棒,她就哈哈大笑。她说我这个人没救了,当场就把我给踹了。”

“你在牛津找错了女孩,”弗雷德丽卡说,“大部分牛津人都很喜欢他,他也是牛津人。”

她对这个牛津女孩很感兴趣。有多少个女孩和他一起吃过晚饭?去过多少家酒店?有没有提起《山精灵普克》?她断定,他对托尔金的评价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个充满斗争却不存在政治、机器和性的故事,可以让人感到精神焕发。她偷看了一眼奈杰尔·瑞佛,发现他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好像在算计着什么。奈杰尔和普克在某些方面非常相似,他皮肤黝黑,身体健壮,肩膀宽阔,耳朵很大,说话幽默,也有点含糊其词。在回剑桥的路上,她一直在琢磨他的名字。原来,她不喜欢奈杰尔这个名字,叫这个名字的应该是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家境优渥,但家里人不喜欢他,他的姐妹应该叫作帕特里夏、吉莉安或者吉尔。现在,她突然对这个名字有了截然不同的看法,这个名字应该出自斯科特爵士103笔下,是一个海盗或者边境强盗的名字,华兹华斯好像有一首诗叫作《边境掠夺者》,说的就是这个人吧?

“你叔叔也叫瑞佛吗?”她问。喝了白兰地,她还迷迷糊糊。

“是的,为什么这么问?”

“你说他像海盗,突然感觉他像赫里沃德。”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奈杰尔说。他穿着厚厚的驼绒大衣,紧挨着她,双手戴着皮手套,有力地握住方向盘。他们回到纽纳姆,他在光亮处停车,转过身对她说:“来吧!”

她没有躲开。她突然有点害怕。他向她伸出手,目光自信又坚定。他的皮肤温暖、干燥,有种熟悉的感觉,他身上的气味不错,虽然和她自己的体味不同,但也可以接受。

“我平时不喜欢湿吻,”他说,“但是你……”

说到亲吻,弗雷德丽卡更害怕,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亲吻。那是因为在她的历险经历中,她始终没有明确的欲望,性只是一般笼统的需求,有时,她会把**和本地习俗混为一谈,甚至会误导自己。她的双手和膝盖都在颤抖,她想她最好赶快离开,但她又想让他抱着,虽然他穿着大衣,不大方便。他僵硬地坐着,又说:

“来吧!”

“来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都行。”

“我想干什么?”

“你不想吗?”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想到我的怀里来吗?”他生气地说道。出于自我保护的冲动,弗雷德丽卡下车了。她绕过车前时,他说:

“回来。”

她走回来。

“是的。”

“过来。我们会再见的。”

她没有问什么时候。

“亲一下。别等下一次。”

她无法抑制想要再次触碰他的欲望。他靠在驾驶座上,她站在车外,头探进车窗和他亲吻。两个人都很拘谨。

“我们会再见的。”他又说了一遍。

她身体僵硬地走回学校。种种相互矛盾的痛苦咬噬着她的心。

文学人物都是虚构和假设的。剑桥壁炉上的请柬也是虚拟的,将来时不是现实,例如下周六、下下周五、下下周三八点,等等,将来时可能变成了过去时或者本该发生的事情。弗雷德丽卡缺席了在凯厄斯庆祝杰勒米·劳德二十一岁的生日派对,因为她与奈杰尔去了伊利教堂和亨廷顿,她本应去哈维·奥根那里参加一次正式聚会,去参加“批评俱乐部”组织的《复义七型》讨论会,却因为她要和拉斐尔讨论申请读博士的事情而错过了。有一张卡片上画了一个弓着背、穿着雨衣的人,一个温文尔雅的长发诗人和一个戴着眼镜的记者,上面用淡蓝色的字迹写了一段话,邀请弗雷德丽卡连同三名英语专业的学生去参加音乐晚会,她现在认为这三个学生就是一个小圈子。她整理着这些请柬,把属于错过的过去放到充满希望和惶恐的未来后面。她在想她到底错过了什么,与哈维继续谈论世界的“意象”,跟着他的吉他唱歌,跟他一起宿醉,还是去结识一个新朋友?要说他不讨厌她,那纯属偶然,就像福斯特说瑞奇和阿格尼斯居然结成了连理,这就是纯属偶然。他自己也不知道。福斯特不喜欢“偶然”,他要成为发起者和终结者。弗雷德丽卡没有去参加杰勒米·劳德的生日派对,没有参加哈维组织的辩论,没有跟麦克、托尼和乔利恩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对话,因此没有认识拉尔夫·坦皮斯特,那也是纯属偶然。谁是拉尔夫·坦皮斯特?他很腼腆,很聪明,不轻易讲话,一旦开口却滔滔不绝。他也没想好是留在大学里,还是到真实的世界里去,他希望找到连接两头的生活方式,既可以在大学里教学,又可以到处去做研究。他是学人类学专业的,说话言简意赅,还热爱诗歌。经过几年时间的历练,他说话变得温柔亲切,他十分风趣幽默,但他的风趣在1957年几乎不为外人所知,他只通过频繁的书信来往跟一位老同学分享过他的风趣。他上过伊顿公学和曼彻斯特文法学校,这主要得益于各种奖学金,另外,在军队和广告业干过的父亲帮了一些忙,后来教堂也给过他赞助。关于性,他几乎一无所知,他不敢碰弗雷德丽卡。对她来说,他太年轻了。后来,他倒是从的黎波里一位人类学教授的妻子身上学到很多东西,他很爱她,对她一往情深,虽然他们不可能在一起。他会让弗雷德丽卡开心,但不会缠着她。在哈维·奥根的聚会上,拉尔夫·坦皮斯特和弗雷迪的表妹贝琳达跳舞,动作笨拙僵硬(这个表妹对匈牙利人很着迷);在杰勒米·劳德的生日派对上,他坐在迈克·奥克利的床边,胳膊搂着一个女孩的腰,那个女孩刚长出了双下巴,穿着黑孔雀锦缎裙子,跟弗雷德丽卡一样,那个女孩正在写一篇关于《费德尔》中的“血与火”的文章,但她没有读过普鲁斯特的书(拉尔夫·坦皮斯特也没读过),她有各种个人理由放弃攻读剑桥博士。

[2] 某匈牙利人名。

[3] 由艾略特提出,意指文字语言越精致,感受反而变得越粗糙,失去那种切近耳目的天然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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