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两个男人(第2页)
他走后,拉斐尔坐立不安。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问了弗雷德丽卡一些关于北方的问题,但似乎不怎么在意她的回答。他说:
“你觉得剑桥会让人与外面的世界脱节吗?”
“当然会。它让世界变得更真实,也更虚幻……”
“马拉美来过剑桥,写过一篇关于修道院生活的文章。他说,这里的一切,什么特权,什么高高在上的塔楼,还有那些所谓辉煌的历史,都与他的民主精神相悖。但是,他后来又说,也许这些古老的院校就代表着理想的未来……他把塔楼看作从古至今穿越时代的箭矢,虽然他真的喜欢不起来。他还说,除了独立思考和写作,没有什么是必不可少的。在《吕贝克的钟》里,我很想引用他关于塔楼和沉默的描述,可是我没用上。我无法把这里的封闭生活和我们——或者说他们——在欧洲的遭遇联系起来。这里是仙境啊。文森特知道我……他知道我做不到……他不该……”
“我觉得,剑桥要么是把人关在里面,要么就是把人关在外面。”
“我肯定是被关在里面的人。除了这里,其他地方的生活,我完全适应不了。”
弗雷德丽卡向他伸出一只手:“世界上肯定有和你一样的人……”
拉斐尔牵着她的手,站在她旁边,俯视着楼下的草坪和河流:“文森特说得对,我害怕剑桥外面的世界,也怕这里面的世界,我什么都怕。但是,对外面的害怕是不一样的。他说我这是病态的恐惧,我害怕坐火车远行,害怕去这所新大学的旅程。我得承认,他说得对。”
“啊,不,你不能这样,绝对不能,”弗雷德丽卡说,“听着,那个地方,北方,是我的故乡,很漂亮,嗯,有一些地方很漂亮……和剑桥不一样……你一定得去,否则我……”
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那么在乎啊。”拉斐尔说。她不敢相信,他竟然缓缓地低下头来,伸出胳膊,把她拉到怀里,吻了她的唇。弗雷德丽卡不像马塞尔那样把阿尔贝蒂娜的吻白白浪费掉,普鲁斯特用了好几页描写参照心理学和美学,还做自我剖析,对各种吻进行比较。她屏住气息,尽力享受这个吻。她伸出一只手去抚摸他的黑发,他的发质比她想象的要硬。她认为这个吻算是“轻吻”,吻她的时候,他很紧张,一碰到就分开,像一只动作敏捷的小鸟儿。弗雷德丽卡嘴里说着“噢,求你”,两只胳膊紧紧地抱住他,她感到惊讶,他的四肢骨头居然那么软,他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摸着感觉冷冰冰。那只小鸟儿又试探着低下头,闭着眼睛,像受难的圣人一样,单薄紧张的嘴唇蹭着她的嘴唇,丝毫没有章法可言。弗雷德丽卡想说“我爱你”,但觉得他可能接受不了,会退缩,所以就喊着他的名字,拉斐尔,拉斐尔。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朵里回响。
“这样不好,”他说,“我不能……”
不能爱?不能跟人家产生关系?不知道怎么**?还是不喜欢女人?很可能就是这样。
“求你……求你……不要离开,不要。”她说。
“弗雷德丽卡。”他叫着她的名字。两个人不知道谁牵着谁,跌跌撞撞地走向沙发,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手牵着手坐在一起。拉斐尔若有所思。
“你穿晚礼服很可爱,和艾伦一起的那次。你不算漂亮,但我看到你的时候……”
弗雷德丽卡心想,可是你很英俊,我爱你,但这样直说可能会吓他一跳吧。她轻轻抚摸着他的手。如果有人年纪再大一点,睿智一点,不那么在意他,也许就能解除他的痛苦。对于不知所措的男人,她向来一筹莫展。她记得,有人在舞池里对她说“你很会跟我的节奏”,她后来想起来那个人是奈杰尔·瑞佛,有点不高兴。她觉得该回去了。她侧过来对着拉斐尔,吻了吻他那张痛苦的脸、眼角和嘴角,他的嘴角猛地**了一下。为什么这样?是感到厌恶吗?还是在享受被动的愉悦呢?她站了起来。
“我必须走了。我还能再来吗?”
他闭着眼睛说:“你一定要来,一定。对不起,我有点难受,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要说对不起。这是我最不喜欢……你知道,我最在乎你。”
“谢谢。”他一动不动。
她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