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酒神(第3页)
“别胡说。去参加我们的五月舞会吧?我陪着你。”
“也可以。我正准备和弗雷迪一起去参加三一学院的舞会。”
“太棒了。我们肯定会玩得很开心。”
“艾伦,你是我的朋友,永远的朋友。”
“别哭了。没错,我是你的朋友。虽然我不算什么好人,但还是你的朋友。好了,进去吧,好好睡,祝你做个好梦。”
她梦见她被一群人面怪兽追得无处可逃,它们都长着豹子的身体,脸是托尼、艾伦、哈维和奈杰尔的脸。她在黑暗的树林中四处寻找拉斐尔,突然间,树全都变成了人,人又很快变成了黑豹和跑车,可是拉斐尔仍然看不见。
弗雷德丽卡穿着同一件礼服去参加了两场五月舞会。她通常一年穿短裙,一年穿长裙。1956年的那条是业余剧团做服装的朋友给量身定做的,使用纯棉布料,这是做晚礼服的新材料。颜色是石墨银,有一点儿金属光泽,像用软铅笔在厚纸上画了湖泊。弗雷德丽卡一眼就看中了这块布料。不是因为好看,也不是因为不会跟她浅黄色的皮肤和发色冲突,只是因为她看中了就一定不会错。这块布质地挺括清爽,不像塔夫绸或府绸那样生硬——放到水里能浮上来。弗雷德丽卡听过许多让她受益匪浅的话,比如医学院的马丁对那些不重视身材的女孩所发表的意见。裙子的上半身刚好适合她苗条的身材,大圆领,领口不算太低,双肩宽阔且棱角分明。腰线略低,使得她修长的上半身看起来像一根笔直的银色铅笔。腰线下是斜裁的下摆,硬挺的网纱撑起蓬松的裙摆。那时候流行紧身的巴斯克风格,所以弗雷德丽卡这条裙子可以把她腰上的肉都勒到髋骨的位置,把小小的**挤成两个雅致的锥形。在银光闪闪的裙子的映衬下,脸上的雀斑依稀可见。从弗雷迪那里,她学到了不要戴仿蕾丝的及肘长手套,所以她戴了白色棉质短手套。从马里乌斯那里,她得知她的嘴唇涂得淡一些更好看。她还从演员们那里学会了如何延长她的眉线,如何在眼角画三角形,以及如何用发箍盘一个稳稳的发髻。去参加三一学院的舞会之前,她在纽纳姆的镜子前看着石墨银的裙子映衬下显得很可爱的姜黄色肌肤,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她把黑色的烟斗装进黑色的手包里,穿上黑色的凉鞋。这是五月舞会最美好的时刻。
在接下来漫无目的的几小时里,她发现自己时不时地想到了简·奥斯汀笔下的舞会——被分成十四对的男女、每个人都可以参与的固定动作的舞蹈。弗雷迪的舞步有点着急,他对自己也很着急,这是他批判别人的根本原因。大家六到八人聚在一起,在炎热的棚子下,围着方桌品尝香槟、烟熏三文鱼、草莓和奶油。大家一直在聊一些“共同的熟人”,但弗雷德丽卡一个也不认识。“你去参加过赫普的搞笑派对吗?”“你知道马德莱娜现在跟德里克在一起吗?朱利安和黛比太可怜了。”她们也聊衣服,讨论在哪里可以买到。女生都穿着抹胸百褶连衣裙,除了她之外,没有一个是研究生。有个叫罗兰的人不小心踩到了她的凉鞋,划破了她的长袜。有个叫保罗的人讲了一个又恐怖又滑稽的故事,说一个乡村酒店的厕所水箱里老是有奇怪的声音,客人在那里度过了一个恶心的周末。如果你很迷恋舞伴的身体,舞会就很有意思。她亲眼见过好几次,在欢声笑语的舞厅里,一对一对的男女始终黏在一起。如果你是一个专业的舞者也行,虽然这个场地不足以让你完全施展才华。要么你就得是善于捕捉只言片语的作家。显然她不是这样的人,也不想成为这样的人。舞会进行到一半时,突然有位陌生人碰了一下她的胳膊,问她说:“我可以邀请你跳这支舞吗?”
弗雷迪正和他旁边的人说话。弗雷德丽卡说:“我不知道。”
“跟弗雷迪说,就跳一支。”
她认得那个人就是奈杰尔。他的晚礼服很合身。他没有笑。弗雷迪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弗雷德丽卡站了起来。
奈杰尔跳得很好,也很会带弗雷德丽卡,让她不至于跳得像个傻子,虽然还算不上很自然。他很照顾她。
“两小步,划,到我这里来,转,进来,很好。你学得很好,作为自立的女性,很不错。”
他的盆骨顶着她的盆骨,他的手很凉,轻巧地贴着她的背。“过来。”他做出环抱的姿势,“往这里转,我来,很好。再来一次。”
“你怎么知道我是自立的女性?”
“不对吗?我问过不少人。你是个名人。”
“你呢?你是干什么的?”
“哦,我有一栋房子。在乡下。房子花了我很多钱。我家里做船运生意。我在我叔叔手下做事,管理船只。原地踏步,等会儿再迈步,好了,走,划,一步,两步。真想知道是哪个天才发明了舞蹈。”
“人类一直都在跳舞吧。”
“英国人让跳舞变得这么尴尬,这么不自然,”她认真打量过他后觉得,这种话不符合他的气质,“我更喜欢希腊的民间舞蹈。小心我的脚。你可以去上课学习。幸亏你还不是全能的人。”
“我就擅长考试。”
“别这么说。我看不出来别人是不是擅长考试,反正我不擅长。但是,我能看出来别人是不是会……”
“会什么?”
“没什么。我得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对的。”
他粗糙的盆骨和她保持着亲密而又客气的距离,两人的盆骨接触时,她能感到一阵微微的颤抖,激动而又克制。
“我要把你还给弗雷迪了,”奈杰尔说,“一会儿见。”
弗雷迪的骨盆像一只被压得塌陷的羽绒枕头,顶不住她。弗雷迪的手很笨拙,但他把自己的头发修剪得干净利落,鞋子擦得锃亮。餐桌上摆放着银碗和鲜花,鲜花已经枯萎了,有些被偷走了,有些被不小心碰掉了。一个晚上的时间过得很慢。时不时有人去卫生间,她已经第五次去那儿了。透过卫生间里的窗户,她看到了灰蒙蒙的黎明。太晚了,他们很不情愿地从后花园往回走,顺着黎明第一抹粉色和黄色的光线,他们看见了几棵柳树。他们回到了弗雷迪的家,吃了一顿真正的早餐,有猪腰、炒鸡蛋、培根、蘑菇、咖啡和吐司。他俩边吃边打哈欠。这是今天她第二次感到感官愉悦了,第一次当然是她看到镜子中穿着灰色裙子的那个影子的时候。弗雷德丽卡开心地想。
在圣迈克尔与诸天使学院的舞会开始之前,他们还有二十四小时可以恢复身体状态。弗雷德丽卡简直像一只猫,整整睡了十二小时,醒来就很紧张,她还没有熨烫和清理这条裙子。镜子里的她不像上次那么让她满意,她有黑眼圈,刚好配灰色的棉裙,不过,这次舞会实在很有意思。
三一学院的棚是绿白相间的。而圣迈克尔的棚则是深玫瑰红的,人们在灯下吃东西,感觉既温暖,又充满肉欲。灰色大厅里的灯光也是玫瑰色的,给木制家具蒙上了一层深褐色,灰色的柱子和穹顶上的扇形骨架仿佛幻化成了人形。和艾伦跳舞像是客气而又暧昧的指尖接触,也可以说是和谐、互不接触的平行运动,疏远、平静、没有交流的转圈。和他跳舞就像是和扇形穹顶跳舞,他就是一具笼罩在空气和灯光里的冰冷骨架。他的手很干,很温暖,但尽可能不与她接触。
他们坐在棚下吃烟熏鸡。
“拉斐尔来参加五月舞会了吗?”
“没有吧。你能想象他跳舞的样子?”
“肯定很优美,如果他愿意的话。”
“但他不会愿意的。他很可能已经走了。他喜欢清静。很多大学老师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