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名字(第4页)
“她好极了,对不对?除了这个……她是不是好极了?”
“她是个可爱健康的小女孩。”
斯蒂芬妮把她紧紧地抱在胸前,让那个血疱贴着自己,感受着那双纤细的腿,那双柔弱的肩膀。
“我会照顾你的,”她说,“你放心。”
孩子继续沉睡。
到了探视时间,丹尼尔来了,温妮弗雷德和威廉也来了。
斯蒂芬妮把孩子递给她妈妈,她妈妈说医生向他们保证这个血疱会消失的。威廉咕哝着,果断爬上了斯蒂芬妮的床,用力抱住她。绿色的床单上留下了一排泥巴的印迹。丹尼尔从温妮弗雷德手里接过自己的女儿,像斯蒂芬妮刚才那样,把她有瑕疵的半边脸贴在自己的身体上。
“真可爱。”他是认真的。孩子睁开了一只眼,似乎在盯着丹尼尔的黑眼圈。“很像你。”
“我觉得她像弗雷德丽卡。她的头发是红色的,你发现了吗?”
“没人会说弗雷德丽卡可爱。她像你,”他关切地看着她,“就叫她玛丽吧。”
他们先前没有提到过这个名字。斯蒂芬妮说:“为什么?再商量吧。我还是喜欢瓦伦丁。”
“她这个长相,就应该叫玛丽。”
大家都接受了他的说法。从这孩子的样子来看,似乎就该叫她玛丽。没人提出反对意见。
威廉放开他妈妈,去看他的妹妹。他胖乎乎的手指几乎要碰上那个血疱。他尖声问:
“她的头上为什么有条鼻涕虫?为什么?”
“那不是鼻涕虫,是血疱。”
“我不喜欢她!不喜欢她!我不要……”
他咆哮起来,声音刺耳,久久不停。温妮弗雷德把他弄走了。
基因的图谱具有生物学和化学意义,也有人类历史意义。取名则是另一种图谱,具有文化内涵,同时也应该归于历史范畴。西蒙·文森特·普尔和玛丽·瓦伦丁·奥顿都接受了时代传承的洗礼,也就是说被所处的文化环境接纳了。丹尼尔质疑这种由他人代说的誓言的有效性,托马斯、埃莉诺和亚历山大也对于宣布与世界、肉体和邪恶决裂持有不可知论的态度,但仪式是必需的。玛丽在圣巴塞罗缪教堂由吉迪恩·法勒施洗,祖父没有到场,祖母和外祖母倒是都出席了,她们深受感动。她没有哭,她是个非常“乖”的婴儿,经常一睡就好几个小时,吃东西效率高、速度快,不过,她吃东西的时候,威廉总是在周围转来转去,她安安静静吸奶的时候,威廉非要去上厕所,那就会打断她。斯蒂芬妮有时会想,可能是临产前大脑遭到挤压造成嗜睡,因此她才会这么“乖”。可是,每当她绽开甜美的笑容,眉毛以下阳光灿烂,这个猜测似乎就站不住脚。受洗时,她戴着一顶英格兰刺绣软帽,那是斯蒂芬妮钩织的,戴着可以遮挡那块血疱。祖母、外祖母和克莱门茜·法勒异口同声夸她“可爱”。她没有哭,但威廉哭了。他两只拳头打着他妈妈的锁骨。斯蒂芬妮的脖子上戴着比尔父亲留传下来的金表链作为项链,算是代表波特家的传承,威廉把表链抓在手里,绞了又绞,缠了又缠,差点就把她勒死了。埃勒比先生是教父,索恩夫人和克莱门茜是教母。对于丹尼尔而言,要当教父教母,信仰圣礼是先决条件。洗礼现场提供了糖霜蛋糕,那是克莱门茜做的,此外还有干型雪利酒。威廉不耐烦了。比尔来拿蛋糕和雪利酒,一边对威廉和玛丽这两个名字发表高见:“像是《1066年及一切》里的奥林奇夫妇。”
“胡说,”斯蒂芬妮说,“为什么不说是威廉和玛丽·华兹华斯?”
“按现代理论,当太太比当妹妹好。总是比叫她多萝西好一些。”
“玛丽是丹尼尔取的名。”
“我相信。那么,是取自圣母玛利亚呢,还是那个倒了珍贵香膏的女人[1]?”
“我没问。”
丹尼尔听到了,他说:“跟谁都没关系。对于女孩子,这个名字很好听吧。她看上去就像一个小小的淑女。我很惊讶。她和威廉很像。”
“玛丽是个好名字。”比尔的语气和缓了许多。
布卢姆茨伯里大学教堂建于维多利亚时代宗教狂热的顶峰期,是一座黄色的维多利亚时代哥特式建筑,由欧文派建造;所谓欧文派,即所有成员都是传教士亨利·欧文的追随者。欧文建立了天主教使徒会,按手礼是入会礼仪。不幸的是,由于成员人数不多,欧文派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团体,成员都是老人,没有严格的组织。这座教堂位于塔维斯托克广场,供大学使用。牧师是一个务实而干练的人,也是个世故圆滑的人,如《圣经》中圣保罗所说,“面对什么人,我就做什么人”。弗雷德丽卡一直以为那句话是莎士比亚笔下的克娄巴特拉说的。牧师从一只加热过的手工铜碗里蘸了一点温水,洒在西蒙·文森特身上。文森特尖叫起来。没人叫亚历山大宣誓。这是一次愉快的聚会,出席者有教师和大学教师,还有许多普尔和莫顿家的亲戚,亚历山大终于如愿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他和牧师就传承问题进行了客气的对话,也与一位克拉布·罗宾逊学院教戏剧的女老师展开了一场愉快的交谈,她几乎能背下来《阿斯翠亚》的台词。埃莉诺面带微笑,行为优雅。她得体的举止又回来了。
凡·高对于他的侄子,也就是提奥的儿子与他同名一事耿耿于怀。在写给母亲的信里,他说:“我宁愿提奥用父亲的名字给他儿子命名,而不是用我的。这段日子,我经常想起父亲。但是,事已至此,我要为他画一幅画,让他们挂在卧室里,那将是湛蓝的天空衬着挂满枝头的白色杏花。”爱的表达对画家没一点好处,“绘画的过程很顺利,这最后一幅花满枝头的画,您会看到。这可能是我画得最耐心、最好的画,画的时候,我很平静,手也稳得多。第二天,我简直像牲口一样累坏了……画杏花的时候,我病倒了。”
亚历山大很想知道世上是否真有不祥的名字。谁敢说文森特不幸呢?毕竟,那幅昂贵的杏花依旧光泽不减。亚历山大送给西蒙·文森特·普尔一个朴素的银盘,上面刻着孩子的教名。然后,他又去和马丁娜·萨瑟兰共进晚餐了。
西蒙·文森特受洗两周后,亚历山大的剧本终于大功告成。写作期间,能听到文森特穿墙透壁的哭声。
他已经彻底想通了。他一边抚平纸张、数着页数,一边想:戏剧和分娩没有可比之处,戏剧不像受精卵,而是更像拼图,可以按某个模板拼凑起来。鳞片是粘上去的,好像珠母纽王华服上的珍珠纽扣,不是像鱼鳞或鸟羽一样自然生长出来的。戏剧的组成要素是语言,可以持续调整、修改或重构。戏是创造出来的,重点就在这里,它的“成长”是个隐喻,不对吗?
不管怎样,总算是完成了。
[1] 《约翰福音》21章1节中提到,玛利亚把香膏倒在耶稣脚下,对主表达尊敬,更显明自己的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