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这是拉斐尔(第4页)
弗雷德丽卡很想回避这些标签。他似乎不太理解,有点茫然,好像这些标签都很难得。
“真奇怪。我犯了一个奇怪的错误。我平时都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尤其是这样的错误。我为什么会把你当成犹太人?”
她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皱起眉。他居然把人家的情况弄错了。
“你的根源感一定很不一样。”
“我出生在吕贝克市,托马斯·曼的故乡。你知道托马斯·曼吗?”
“我们在高中德语课上学过《托尼奥·克律格》64。”
“那么,你肯定对德国的根源有所了解。我没有受过非常犹太化的教育,我父母不信教,虽然我们是犹太人。我1939年来到英国,身无分文。贵格会的一家慈善机构把我送到萨福克的一所公立学校。”
“还有我妈妈和几个姐妹。我爸爸、爷爷、哥哥……家里除了我以外的所有男人……都在贝尔森集中营被杀害了。”
最后一句话中有点指责的意味,她觉得那句话也有点敌意,也可能是她误解了,他未必是在指责她,但她感受到了指责。作为无知的不信奉国教的北方人,她感到羞愧,甚至有负疚感,尽管她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的妈妈和姐妹呢?”
“她们住在剑桥郡,住在乡下。”他想了想,“据说,东盎格鲁人特别排斥陌生人。”
她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忧郁的女王和一群穿着白色围裙、戴着蕾丝帽子的忧郁公主,在陌生的土地上照料着乡下的花园。她想说,告诉我,告诉我,但他的经历似乎过于遥远,过于陌生,她找不到合适的问题来诱导。他面无表情地跟她讲了一些小细节,她读过关于那些人和那些事的书籍,好像有一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躲在橱柜里,他的家人被搜到捉走,还有人藏在手推车的毛毯下面逃出去,白天走路,晚上睡在谷仓里,然后在寒风刺骨的夜晚,登上了船,漂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海面上。
“人非常善良,也非常残忍,我一直都很害怕,一直很害怕。”他说。弗雷德丽卡知道自己的想象偏了,她想重新来一遍,但只能想起小制作电影里的口头禅,而始终无法触及恐惧的边缘。他问起她的根源,她却突然短路了,约克郡家里的那些小细节,所谓的正直和抱负,根本不值一提。比尔·波特的怒吼与贝尔森集中营的悲剧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她吞吞吐吐地说了几句,一边盯着他,发现他根本不明白什么是“下层中产阶级”,不可能明白浓重或优雅的口音对生活有多大的影响。她索性说:“很像劳伦斯,我的根和劳伦斯一样,我们这种人都很努力地改善自己的条件,就像劳伦斯笔下倔强的女性。”
从前,她没有机会说“我们这种人”。
“我不读劳伦斯的书。我不喜欢他盛气凌人的语气。我觉得他小说里的人物难以理解。当然,人们不能再认为艺术应该创造人物,包括给他们起名字和构建社会背景,细致地描写服装、住房、金钱和聚会情景。这样的看法过时了。”
他真的很生气。他讨厌劳伦斯。这让她感觉很新鲜。她温顺地问,托尔斯泰、乔治·艾略特、简·奥斯汀这些人写的都是“死细节”,那么,他认为她应该读些什么?在这些人的书里面,有很多她深深了解和喜爱的人,包括安德烈公爵和他的小妻子,他是个有责任感却充满疑虑的人,也包括多萝西娅出于道德考虑选择了一个老男人、亨利·蒂尔尼渴望得到爱而接受了凯瑟琳的爱情。这是她第一次和拉斐尔·费伯谈话,感觉很奇怪,他非常照顾她的感受,吞吞吐吐却又很坚定地跟她讲了一些关于他自己的零碎信息,但她根本无法像想象伯金或皮埃尔那样想象他的人生。他的情绪在一句句话中不断转变,有时慷慨激昂地批评一些故事和故事中的人物,批评异想天开,批评狭隘的文化,批评语言的惰性,有时,他却突然变得很温和。他们就像一对认识不久的情侣,两个人在相互诉说人生经历。后来,他再也不会这样轻易地向她敞开心扉。弗雷德丽卡觉得很难再开口说出什么。他没有母语;此前,她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母语表达能力,觉得自己说话很有技巧。如今,她说什么对他都毫无意义,无论她说什么,他原则上都不会当真。
“我很想知道你怎么理解这首诗。题目是《吕贝克的钟》,指吕贝克圣玛丽教堂的大钟。1950年,我回到了那里,那是我的故乡。当时轰炸很厉害。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把教堂的宝贝都藏在钟楼下面,后来钟掉落下来,碎成无数片。战后,他们保留了这些碎片,在钟楼周围新建了一座小教堂。我想写欧洲历史,但还没有实现。”
她不清楚他是说写诗,还是写历史。
她漫步穿过空气清新的灰色剑桥。他让她很头疼,他借书给她,这是一个开始,借书通常是第一步。有借就有还。他刚刚从眼前消失,她心中又重新充满了爱,而爱就像特效药一样,她的头突然不疼了。她数了数她喜欢他什么:忧郁、精确的思维、记忆中的恐惧、激**的内心。她记得她说自己不是犹太人时他们两个人四目相对的情景。他们相互不认识。她爱上了一个陌生人。她的世界比从前更大了。
弗雷德丽卡挑选了一个好时机把《恶心》和《墨菲》还给他。她没有还那首诗,因为她不想一下子用完去找他的理由,也因为她看不懂这首诗。她肯定能看懂的只有一句,那就是奥菲利娅说的那句话:“像一串美妙的银铃失去了谐和的音调。”这首诗采用小块的语言形式,没有标点符号,词语像一列列长方形排列,像是视觉或智力测试题,她做不出来。诗里面有德国人的姓名,好像还有希伯来语,还提到一些距离,以英里和公里为单位。有许多很接近的词汇,格林、格瑞、格外和格里魔,等等,在读马拉美的《写给埃桑特的散文》时,她查过最后那个词。他说,巫师的所谓魔法之书,全是胡言乱语,荒唐可笑。诗里还说欧芹的灰色种子像苏打粉,这个比喻容易理解,但她确信粉末是邪恶的。诗中还有曼、男人、男子气概等,在英语里面,这些词形式相近,容易混淆。她看到了浮士德和亚当的名字。她知道这首诗写的是毒气室、炸弹、教堂和集中营,但她看不懂这首诗的组织逻辑。她怕他问起那首诗,于是,她带着两本小说,去敲了他的门。
他打开门,表情茫然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
“我来还书。”弗雷德丽卡说。
“谢谢。”拉斐尔·费伯说着伸出手来。
“我不理解《恶心》结尾的那首诗歌。”弗雷德丽卡说。然后,她举了一些她其实已经理解的例子,希望对话可以继续下去。
“抱歉。我还有一位客人。”
他站着,没让她进门。在干净而没有色彩的房间里,卡尔马格海滩派对的哲学家文森特·霍奇基斯正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
“打扰了。再见。”
“那首诗还在我那儿。”
“哪首诗?”
“很难理解。”
他微笑着,像在嘲笑她,又有点冷漠。
“你慢慢读吧。”他然后说,“抱歉。”他关上了门。
爱是可怕的。弗雷德丽卡反复分析和反思了最后几句客套话。他“改天”真会见她吗?他抱什么歉?是在拒绝她吗?拉斐尔更愿意和文森特·霍奇基斯说话?这样说倒也轻巧,但弗雷德丽卡·波特更想知道他对她有什么感觉。不过她没有想到过,那两个男人也会琢磨她是不是觉得很尴尬,他们为什么不能单独跟她在一起,里面为什么会有另一个男人?
一周后,她拿着这首诗又去找他。他又站在门口跟她说话。她很勇敢。
“我来还你借给我的诗。我有很多地方没看懂,但还是非常感谢……”
“什么诗?”
“《吕贝克的钟》。”
“我没有借给你这首诗吧?”
“那天我们吃过午饭后,你告诉我说你的故乡在吕贝克……之后我们聊了……”
“我为什么要那么说?”他很生气,很懊恼,“诗还给我吧,还没写完,还不能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