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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常人与怪物一(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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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个孩子。”

“不是。她不是个孩子。她让我感到恶心。她会回来的。”

丹尼尔无法强迫自己去请求格里·伯特原谅芭芭拉。

“先生,我来恳请您的帮助。请帮助我,我自己。”

他嘴里呼出一股酸味,那是绝望的气息,和腋窝、裤子里散发出来的气味一样。

“如果你不想见她,就不要去。这没有任何好处。也许你应该离开这里,去找个工作。”

“谁会愿意给我工作呢?”

“一起喝杯啤酒吧。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工作的事。”

格里仍然需要审判,他在等待一场审判。

“你当时应该保护好孩子,帮她洗干净,找个医生看看。”

“孩子也很可怕。她不太正常,浑身都是病,环境那么龌龊。”

“那就更应该找医生了。”

“我怕她。”

“她那么小。”

“我知道。”格里·伯特说,眼泪顺着油腻腻的脸颊流下来,“谁能想到有男人像我这样可怜呢?没人知道我怎么变成这样的。先生,有人就是傻瓜,真正的傻瓜,无可奈何的傻瓜。”

“确实,”丹尼尔说,“有这样的人。”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袋钉子酒吧喝了啤酒,此后还有几个晚上,格里·伯特不打招呼就出现在教堂里,然后他们又去了几次酒吧。丹尼尔坐着,将衣领竖起,表示他是以朋友的身份来的,而不是在做慈善(这个习惯经常招致老妇人们的批评,她们很讨厌他这么做)。他想到了芭芭拉·伯特,他不太了解她。他又想到了死去的孩子洛林,对这个孩子,他没有什么了解,他只想到了她身上的伤口和臭味,想到她被迫闭嘴,但她已经死了,死了。他考虑过联系警察局,问问他们芭芭拉到底有没有精神问题?格里到底有没有必要担心她获释?但是,他最终没有这么做,因为他觉得格里需要他,需要他相信他说的话,认定他的恐惧是真切的,认定他的恐慌是出于道德感而不是罪恶感,虽然他确实有罪。“我来请你帮助我。帮我。”他给格里找了一份临时工作,在吉迪恩建设新青年俱乐部的地方搬运碎石。他不知道伯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如今,他的嘴里只有恐惧和仇恨。还是蛮让人同情的。

他和格里谈完话从酒吧回家时,他的妻子正坐在桌子旁给威廉喂奶,威廉坐在一把便携婴儿椅上。如今,家里到处都是威廉的东西,大部分是几何形状的小塑料制品,颜色都是基本色,有天蓝色的圆盘、配白色盖子的黄色水桶、带白色折叠脚的蓝色婴儿浴盆,还有一套圆形、正方形和三角形的磨牙圈,看起来像用链条或者丝带挂着的硕大硬币或者珠宝。桌子上放着几碗热水,水里放着几个蓝色亨氏罐子,罐子里有些是米糊,有些像果酱,有的清淡,有的浑浊,跟那些色彩鲜艳的塑料制品形成很大的反差。桌上还有灰绿色的苹果泥、黄绿色的豌豆泥、浅黄褐色的牛奶麦片,还有不透明的橙汁。威廉周围的颜色也是反差巨大,他的椅子套有孔雀色和白色的条纹,就像马戏团搭帐篷用的帆布,他的黄色衣服沾满了污渍,有很多黏糊糊的手指印、嚼过的饼干渣和吐出来的乳白色残渣。空气中混杂着牛奶、麦芽、尿布和消毒剂的气味。斯蒂芬妮正用勺子给威廉喂绿色的东西,他的嘴唇和舌头一会儿吸吮、一会儿吐泡泡,吃进去的大部分都吐了出来。他伸出一只黏糊糊的手,抓住斯蒂芬妮的头发,另一只手抓住汤匙。斯蒂芬妮的脸上沾了很多小孩的泥糊状食物,干了之后,一条条的,硬邦邦的,还闪着光。丹尼尔把所有场景在脑海里飞快过了一遍:格里·伯特身上的酸馊味、空****的教堂、酒吧里的烟味和啤酒,还有他的孩子日常生活中散发出的各种气味,美好之中夹杂着混乱。

“吉迪恩来过。”斯蒂芬妮说。

“来干什么?”

“不太清楚。他叫马库斯跟他的年轻基督徒一起去探索大自然。”

“对他没坏处。”

“他可能不想去。”

“他最好去,最好有点事做。”

“你来喂威廉,我给你泡茶。”

斯蒂芬妮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他的儿子圆鼓鼓的黑眼睛盯着她,张开嘴表示抗议。丹尼尔舀起一勺苹果泥,塞进儿子的小嘴中,那张小嘴正准备吵闹呢,所以好多苹果泥都被喷了出来。然后,威廉的舌头卷起来,像一把小勺子,把剩下的苹果泥吃下去。丹尼尔感受到男人的成就感,苹果俨然变成了婴儿,水果被吃进去,孩子就长了肉,胖嘟嘟的小拳头、手指、脖子和脸颊都长得非常快,几乎一天一个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那双黑色的小眼睛盯着他,嘴像小鸟儿一样张着。丹尼尔摸了摸威廉暖暖的头和跟他一样的头发,弯下腰,鼻子凑近儿子。威廉闻起来没什么不正常,虽然混着各种不同的味道,酸酸甜甜的。丹尼尔闻到了人的气味,闻到了斯蒂芬妮的气味,闻到了他自己的气味。

丹尼尔骑着自行车穿过里思布莱斯福德时,曾经设想过他的家应该是这样子的:地方不用很大,光线明亮、柔和,隐藏在封闭式的窗户里,温馨而私密。在这厚实而安全的房子里面,妻子坐在火炉边,孩子在洗澡,头发蓬松,桌上干净整洁,放着温热的茶壶、热吐司、结晶的蜂蜜,还有威廉专用的明亮、简单、干净的盘子和碟子,油布餐垫上画着《此房是我造》电影中的人物,大家都很单纯、很开心,相互啃咬、伤害、追逐、翻腾、喂奶、接吻、结婚,然后醒来、建房子。

晚上,他躺在**,听着孩子发出讨厌的声音,先是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接着就是大声哭闹。他已经连续几个星期都没睡好,感觉这幢半透光的房子脆弱而且拥挤,快要被窜来窜去的老鼠给拆了,刮风的时候,风可以找到裂缝吹进来。每当这时候,他都能听到睡在老旧弹簧**的母亲每隔几分钟就翻一个身,能听到马库斯晚上频繁上厕所,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着。这时,他对客厅的印象变成了剥落的灰泥、潮湿的天花板、墙纸上没涂完的油漆、黄色水桶里的尿布和金绿色的尿,以及玻璃窗上的污垢,这些东西对他形成了强烈的压迫感。有一天晚上,他先听着大家的呼吸声,然后威廉像摩托车发动机一样开始咆哮起来,他就跟斯蒂芬妮说:

“他简直是一条会吐烟雾和火焰的龙,还会不停咆哮。”

“我抱他走走。”

“不用。你睡一会儿吧,我来。”

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个穿着袜子的大块头,把儿子紧紧抱在胸前,从软软的头到乱蹬的小脚,还不如他结实的上身宽。他在自己的小空间里慢慢走来走去,从门边走到墙角,再从墙角走到门边,哼着赞美诗,压住胸前的小拳头和小脚,不让他乱动,希望他安静下来。他心里满怀爱意,看着那双小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他很生气,因为墙挡住了去路,因为家里几个人睡觉都不安稳,因为他心里充满爱。

[1] 取自《伊索寓言》中的一则故事《渴望国王的青蛙们》。一群青蛙呼唤伟大的宙斯给它们派一个国王。宙斯扔了一根圆木,圆木落在它们的池塘里,水花飞溅,使它们感到恐惧。最终,其中一只青蛙从水面窥视,看到它不再动了,很快所有青蛙就跳出水面,取笑它们的国王。然后,青蛙们再次请求得到一位真正的国王,这次来了一只鹳,把它们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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