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常人与怪物一(第4页)
丹尼尔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
“我被判无罪,当初是误判。她被判有罪。”
“啊,对,芭芭拉·伯特。”
“对。”
丹尼尔想起来了。那是当地有名的讼案,一对年轻的夫妇,刚结婚,被控杀死他们六个月大的孩子。格里和芭芭拉·伯特。那孩子遭到殴打、烫伤,营养不良,最后被闷死了。那对父母被蒙在毯子里带进卡尔弗利的巡回法院。法院外面,成群的女人一直在号叫,声嘶力竭,身子也不停颤抖。一位优秀的律师让芭芭拉·伯特承认杀婴罪。格里一直坚称,他对女儿身上的溃烂、鞭痕和烫伤没有任何责任。他的律师以他是“弱智”替他辩护,但他还是因疏于照顾孩童而被判监禁,如今已经被释放。丹尼尔依稀记得,格里的妻子曾被建议去医院接受治疗。
“伯特先生,你说我能做什么呢?”
“没什么,我想。没什么。”
他瘦骨嶙峋,与其说是个男人,不如说是个男孩,苍白的小脸上布满了斑点,姜黄的脸色让本来并不起眼的五官出挑,此刻像是染上了异域色彩。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睫毛粗短,呈淡粉色。在教堂里,他跟丹尼尔挨着坐在后排,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好不容易说出几句话。
“我一直觉得不舒服。我不想活了。我不能工作,我什么都干不了,什么都不行。我不能说话,不能在酒吧里说,也不能和家人说。我病得很重。”他有气无力地反复说他病了,“我讨厌自己。我让自己生病了。”
丹尼尔问起他的工作。他没有工作。丹尼尔又问起他的家人。
“他们不想知道。没错。”
有些平常的话卡在丹尼尔的喉咙里说不出来。他怎么说得出“宽恕”和“忏悔”呢?他说:
“你肯定想活下去,既然你来到了教堂。”
伯特先生用带金属头的靴子蹭了蹭教堂的地板石。
“也许,我是……为了放弃……放弃自己。我不知道。也许是为了她。”
“你的妻子?”
“是她。我告诉你,我就是来告诉你,我不能容忍什么。如果他们放她出来,我就不能忍受。要是她回来了,要是她接近我,要是我再见到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会放她出来吗?”
“我不知道。她想见我。他们觉得我……我不知道。”
“说说她的情况吧。”
“她简直就是畜生,不,连畜生还不如。畜生还会照顾自己的幼崽。她很懒。你想象不到她有多懒。她从来没下过床,没脱下过那件恐怖的睡衣。她从来没煮过饭,对谁都很冷淡,无论是对她自己、对我,还是对……孩子。房间里到处都是脏兮兮的杯子、玉米片、奶油蛋糕、巧克力包装袋,还有她从罐里弄出来的花生酱。”
“有时候,睡成这样的人准是生病了。”
“她恨孩子,因为她被吵得睡不着觉。她从来没打开过窗帘,就是为了保持安静。她也想让孩子安静。”
“你有劝过她吗?”
“没有,没有。”他那张阴沉的脸皱了一下,原本瞪大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些已经成为她的一部分了,你明白吗?那些气味——床那么龌龊,臭尿布、污秽物随处可见——都已经变成她的一部分了。孩子身上的气味也慢慢变得和她一样。”
“这不是幸福的生活。孩子很痛苦。”
“孩子也很安静。每次我回家,她都很安静。她最好是不吵不闹。只要她一动,她就会像疯了似的,大叫大嚷,还打她。她就有力气大喊大叫。”他停顿了一下,“孩子再怎么哭闹,也发不出多大的声音。”
“她应该是生病了,需要帮助。女人生完孩子以后会这样,大多数女人都是这样。”
他俩的目光相遇了,格里脸上的雀斑掩盖了他眼中的泪花。
“他们都这么说。我在想,我认为,有些女人就是坏。就是坏。她脾气差,人也坏。我到这儿来,到教堂来,是因为在教堂里,我就可以说这些是错的,她那样对待孩子是错的,我可以说她这个人怎么样,我干了什么,或者没干什么,都行。”
他是来接受审判的。丹尼尔叹了口气。
“她多大了?”
“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