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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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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教堂,皮诺不用两人搀扶能自己走了。皮诺回忆起自己救了莱尔斯将军的那个晚上,那天安娜在多莉家的厨房里和他追忆往事,讲起小时候她过生日,父亲早上带她出海的事情,皮诺想借此摆脱脑中安娜尸体的画面。

接下来,他帮忙给马里奥裹上裹尸布,将他运出二层柱廊,交给游击队检查,整个过程能够坚持完成,全靠在脑子里追忆往事。游击队的人通过马里奥所穿的制服认出他所属的阵营,挥手放行。三人找了辆推车,推着尸体在米兰的大街上穿行,来到和他们家关系很好的一位入殓师那里。

三人一直忙活到天黑才回到家中。皮诺悲痛交加,又没吃没喝,早已筋疲力尽晕头转向。他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喝了很多酒。皮诺像前一天晚上一样上床睡觉,把收音机调成静音。他闭上眼睛,祈祷能在梦中再次遇到活着的安娜。

但那天晚上,安娜并没有活着。梦里的安娜是死的,孤伶伶地躺在米兰纪念公墓的下层柱廊里。皮诺透过眼睑能够看到她,仿佛一个黑暗的空间从上方被照亮。然而,每当梦中的他要接近安娜时,安娜的身影就会渐行渐远。

残酷的现实让皮诺痛苦地哭了出来。安娜再次完全消失的噩梦使皮诺猛然惊醒过来。他喘着粗气,满头大汗,抱住头害怕它爆裂。皮诺试图理清楚与安娜有关的念头,但他做不到,他也睡不着。既然如此,他别无他法,要么躺在这里,让回忆和悔恨将他撕裂,要么出去走走,就像小时候那样通过运动让自己的思绪冷静下来。

皮诺看了下表。凌晨三点。周日。1945年4月29日。

皮诺穿上衣服,偷偷溜出家门,下了楼梯,从空****的大厅走出去。夜色正浓,街灯寥寥,皮诺迂回穿过圣巴贝拉,朝北走去,基本沿着之前送马里奥的遗体去殡仪馆的路线走回去。凌晨四点十分,皮诺回到米兰纪念公墓。游击队队员拦住他,要查他的证件。皮诺对他们说自己的未婚妻在里面。有人在里面看到了她的尸体。

“这么黑你怎么能找到她呢?”一个守卫问道。

另一个守卫点了一根烟。

皮诺求他说:“您能给我三根火柴吗?”

“不能。”

“得了,路易吉。”第一个守卫说,“这孩子想去找他死去的恋人啊,看在基督的分上。”

路易吉深吸一口烟,长舒一口气,把火柴盒抛给皮诺。

“感谢您,先生。”皮诺说道,匆忙穿过广场朝柱廊走去。

皮诺没有从尸体中间穿过,而是绕了一圈来到一扇门前,这扇门后面就是安娜所在的那条长廊。皮诺来到他记得安娜所在的地方,点亮一根火柴,照亮四周。

安娜不在这里。皮诺四下环顾,辨认方位,觉得自己可能走得不够远。火柴熄灭了。皮诺往前走了三米,划亮另一根火柴。安娜也不在。这里空无一人。安娜之前所在的那段走廊至少有十二米长的距离都空了。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都消失了。安娜不见了。

这个结局让皮诺压抑到窒息。他靠在墙上,啜泣起来,直到哭不出声来。

皮诺步履沉重地从纪念小教堂走出来,觉得安娜死亡的重担像轭一样套在他身上,再也脱不下来了。

“找到她了吗?”守卫问道。

“没有。”皮诺说,“她父亲肯定比我先到。她父亲是的里雅斯特的渔民。”

两位守卫对视一眼。“当然。”路易吉说,“她和爸爸在一起。”

皮诺漫无目的地在米兰穿行,沿着被游击队重兵把守的中央火车站的边缘前行。皮诺在一个黑灯瞎火的地方掉头转向,全然不知自己此刻身在何处。晨光熹微,云波诡谲,视线很快变得清晰,皮诺发现自己来到洛雷托广场西北角的“贝尔特拉米尼新鲜果蔬店”附近。在第一道明亮的晨光中,皮诺跑起来,冲到水果摊前。咚咚咚敲门,对着二楼窗户喊道:“卡莱托?卡莱托,你在吗?我是皮诺!”

没有回应。皮诺继续敲门喊叫,但好友还是没有回应。

皮诺垂头丧气往南走。经过电话局的时候,他突然想到自己该去哪里了。五分钟后,皮诺穿过黛安娜酒店厨房,推开双开门进入舞厅。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晕过去的美国大兵和意大利姑娘——人数虽不如两天前的早上那么多,但是空酒瓶随处可见。皮诺的鞋子踩在地上的玻璃碎片上,嘎吱嘎吱的响。皮诺向通往大厅的走廊望去。

走廊里,弗兰克·克内贝尔少校坐在一张靠墙的桌子旁,喝着咖啡,像是宿醉得很厉害。

“少校?”皮诺朝他走去,叫道。

克内贝尔抬头笑道:“皮诺·莱拉,摇摆舞小子!你死哪里去了,兄弟?姑娘们都在找你呢。”

“我……”皮诺不知道从哪说起,“我能和你谈一谈吗?”

克内贝尔看到皮诺认真的眼神,说道:“当然,孩子,拿把椅子来。”

皮诺还没来得及去拿椅子,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突然从大门闯进来,用蹩脚的英语喊叫道:“领袖,克少校!他们把墨索里尼抓到洛雷托广场了!”

“现在?”克内贝尔立马起身问道,“你确定吗,维克托?”

“我爸,是他听说的。”

“我们走。”克内贝尔对皮诺说。皮诺犹豫了下,还想和他好好谈谈,说说……

“快点,皮诺,你就要见证历史了。”克内贝尔说,“我们骑我昨天买的自行车。”

皮诺感觉安娜死亡的阴霾被破开了一个缺口,点头表示同意。皮诺想知道领袖会是什么下场。最后一次在红衣主教舒斯特的办公室看到墨索里尼时,他还依然祈求希特勒发射超级武器,还依然希望能在元首的巴伐利亚地堡里有张床位。

两人匆匆忙忙从酒店前台后面取出克内贝尔之前藏的两辆自行车,冲出酒店,街上的人边向洛雷托广场跑,边喊道:“他们抓住他了!他们抓住领袖了!”

皮诺和克内贝尔跳上自行车,拼命蹬车。其他人骑着自行车、挥舞着红围巾和红旗很快加入竞速比赛,都渴望见一见倒台的独裁者。众人骑车经过“贝尔特拉米尼新鲜果蔬店”,进入洛雷托广场,埃索石油加油站和钢梁周围稀稀拉拉已经聚集了一群人。皮诺曾站在钢梁上目睹图利奥·加林贝蒂被处决的场面。

皮诺和克内贝尔把自行车停到一边向前走去。他们看到四个男人带着绳子链子手脚并用爬上钢梁。皮诺跟在克内贝尔后面,费力地挤到逐渐围拢的人群前面。

加油泵旁边躺着十六具尸体。贝尼托·墨索里尼赫然就在其中,光着脚,巨大的脑袋靠在情妇的胸上。傀儡独裁者目光呆滞,眼睛浑浊,皮诺曾在加达尔湖畔别墅看到的那双癫狂的眼睛已成往事。领袖上唇往上翻,露出牙齿,就像是正准备发表一通激烈的长篇演说。

克拉拉·贝塔西横躺在墨索里尼下面,头背过去,仿佛故作娇羞不敢面对爱人。人群中的游击队队员说,行刑者来的时候,墨索里尼正在与情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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