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2页)
“看报纸,”莱尔斯说,“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也是少见。不过,尤尔根和威利也很喜欢看报纸,特别是体育版块。我们以前经常一起看体育比赛。威利和我看了柏林奥运会田径比赛。黑人战胜了我们最好的运动员,元首那天可是暴跳如雷。一等兵,那个黑人确实是运动天才。威利总这么说,他说得很对。”
“您还有别的孩子吗?”皮诺隔了好久问道。
“还有个小女儿,叫英格丽德。”莱尔斯容光焕发地说道。
“他们现在在哪里?汉斯·尤尔根和英格丽德?”
“在柏林。和我妻子安纳莉丝一起。”
皮诺点点头,就专注地开车了。莱尔斯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地喝着苏格兰威士忌。
“多莉是我的红颜知己。”过了一会儿,莱尔斯少将突然坦言道,“我认识她很久了,一等兵。我很爱她,也很亏欠她。我在乎她,永远在乎她,但像我这样的男人是不会离开妻子去娶多莉这样的女人的。那就如同一只山羊把一只精力旺盛的老虎束缚到笼子里。”
莱尔斯笑了,笑声中带着仰慕和苦涩。接着,他又喝起酒来。
八周以来,莱尔斯一直沉默寡言、冷若冰霜,两人的年龄和地位又千差万别,莱尔斯居然向他敞开心扉,皮诺震惊了。皮诺希望莱尔斯继续说下去。谁知道他接下来会透露什么呢?
莱尔斯却沉默不语,呷起酒来。
“将军?”皮诺终于开口道,“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莱尔斯说:“什么问题?”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
皮诺在交叉路口放慢车速,戴姆勒指挥车回火爆响,让他直皱眉头。皮诺瞥了一眼后视镜,说:“您真的在为阿道夫·希特勒做事吗?”
莱尔斯没有回话,那一刻仿佛成了永恒。过了一会儿,莱尔斯有些不利索地说:“很多,很多次,一等兵,我都坐在元首的左手边。因为我们两个人的父亲都当过海关查验员,所以有人说我们有交情。这话没说错。但我是能做事的人,靠得住的人。希特勒也敬重我这一点。他确实如此,但是……”
皮诺瞟向后视镜,莱尔斯又喝了一口苏格兰威士忌。
“但是?”皮诺重复道。
“但是,我现在在意大利也是件好事。如果你离希特勒这样的人太近,总有一天也会引火上身的。所以,我要保持一定距离。我做好自己的工作,获得他的尊重,如此而已。你明白了吗?”
“是,将军。”
四五分钟后,莱尔斯又喝了一大口酒,说:“我学的是工科,一等兵。我拿了博士学位。一开始,我年轻的时候,经手的款项达到百万。我学会了如何与克虏伯、弗利克等工业大亨打交道。在这一过程中,这些大人物也没少欠我人情。”
莱尔斯停顿了下,说道:“我要给你一个忠告,一等兵。一个能改变你人生的忠告。”
“是,将军?”
“与人为善。”莱尔斯说,“这是自然的法则。”
“是吗?”皮诺。
“是的。”莱尔斯说。“这样你永远也不会走错路,每当你需要帮助时,就会有人恰好施以援手。这不止一次救过我的命。”
“我会牢记在心的。”
“你很聪明,像汉斯·尤尔根一样。”莱尔斯笑道。“简简单单的一个道理,与人为善,因为懂得这个道理,希特勒上台前,我过得很好,希特勒上台后,我还是过得很好,我相信,希特勒下台后,我还是会过得很好。”
皮诺看了眼后视镜,黑色的人影端起酒瓶一饮而尽。“最后再给你一条来自老人的建议?”
“是,将军?”
“在人生这场游戏里,永远不要想着做出头鸟、做前台角色、做人人为之侧目的人。”莱尔斯说,“威利就是犯了这个错误。他做了前台角色,暴露在聚光灯下。看到了吧,一等兵,在人生这场游戏里,能够躲在阴影做后台角色总是好的,哪怕是在黑暗中。如此一来,就算逃跑,也绝对不会被人发现。就像是歌剧里演的幽灵……就像是……”
酒瓶掉在地上。莱尔斯嘴里含糊地骂着。片刻之后,他把手提箱搂在怀里当作枕头,呼哧呼哧地低声呜咽,打起呼噜,而且还放了个屁。
抵达多莉的公寓楼时,已经快到半夜十二点了。皮诺把昏睡中的莱尔斯留在指挥车里,心里担心这辆车再也无法发动,下车就跑了起来。皮诺跑过大厅,经过丑老太婆的那只空凳,冲上楼梯,来到多莉家。砰砰连敲了三遍门,安娜才来应门。
安娜穿着睡袍,睡眼惺忪的样子可爱迷人。
“我找多莉!”
“发生什么事了?”多莉穿着黑底金纹的家居服从门厅里走来。
“将军,”皮诺说,“他喝——”
“喝多了?”莱尔斯提着手提箱进门说道,“荒唐,一等兵。我还要喝呢,你也要喝。你要加入吗,多莉?”
皮诺注视着莱尔斯,仿佛看到了起死回生的拉撒路。莱尔斯从身旁经过时,嘴里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酒精味,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不过说话倒是没有不利索,脚步也很稳健。
“有什么好事要庆祝啊,汉斯?”多莉高兴道。安娜说过,多莉无时无刻不准备着参加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