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2页)
“莱尔斯将军也是这么说的。”
中午时分,皮诺坐在斯卡拉歌剧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正对面的蕾佳娜酒店,还有停在附近的戴姆勒指挥车。皮诺悲伤到麻木了。望着街对面伟人列奥纳多·达芬奇的雕像,听着匆匆而过的路人叽叽喳喳的私语,皮诺又想哭了。所有人都在讨论早上发生的残忍暴行。有好几个人现在都称洛雷托广场为不祥之地。残忍暴行在皮诺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演。皮诺也觉得洛雷托广场是不祥之地了。
下午三点整,莱尔斯终于从盖世太保总部出来。他上车后吩咐皮诺再开到电话局去。到了电话局,皮诺等待的时候又想起了图利奥。夜幕终于降临。想到好友的遗体可以被领回下葬,皮诺的心情好了一点。
晚上七点,莱尔斯出了电话局,回到指挥车后座,说:“多莉家。”
皮诺把车停在多莉家门前。莱尔斯让他拿上锁着的手提箱。两人经过大厅时,那位丑老太婆戴着眼镜、眯眼看着他们。等他们爬楼梯去多莉的公寓时,丑老太婆在后面似乎用鼻子吭声冷笑了一下。安娜打开房门,看得出她脸色不太好。
“晚上在家吗,将军?”安娜问。
“不,”莱尔斯说,“我想带多莉出去吃晚餐。”
多莉穿着睡袍,手里端着一只装着酒的高脚杯,走进门厅说:“好提议。人家从早到晚坐家里等你,都快憋疯了,汉斯。我们上哪儿去?”
“拐过街角那个店。”莱尔斯说,“我们可以走过去。我现在很想走走。”他犹豫了下,看向皮诺。“你可以留在这里,一等兵,吃点东西。等我回来了,我会告诉你今晚是否还有你的事。”
皮诺点点头,坐到长椅上。安娜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手忙脚乱地穿过餐厅,从皮诺身边经过,无视他的存在,说:“今天要给你准备什么,多莉?”
莱尔斯跟了上去,三人消失在公寓深处。对皮诺来说,一切都如此不真实。莱尔斯仿佛今天早上不曾目睹十五人倒在冰冷的血泊中,竟然还寻欢作乐。他简直和爬行动物一样冷酷无情。在看了活人被子弹射得抽搐不止,目睹他们在生命垂危的时刻鲜血汩汩而流,莱尔斯竟然还能和情妇一起出去吃饭。
安娜回来了,以一种应付苦差事的口吻说道:“你饿了吗,一等兵?”
“别麻烦了,我不饿,女士。”皮诺看着别处说道。
安娜停顿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以另一种口吻说道:“不麻烦,皮诺。我可以给你热点吃的。”
“谢谢。”皮诺说道。眼睛还是没有看安娜。此刻,他关注的是莱尔斯留在他脚边的手提箱,心想,要是自己会撬锁就好了。
皮诺听到有人大着嗓门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好像是莱尔斯和情妇在争吵还是什么的。皮诺抬起头,安娜已经不在了。
门砰的一声打开了。多莉经过皮诺座位旁的门厅,喊道:“安娜?”
安娜急忙跑进餐厅和客厅。“在这里,怎么了,多莉?”
多莉用德语对安娜说了什么,安娜听完很快就走了,似乎听得懂德语。莱尔斯又出现了,穿着军装裤、鞋子和无袖背心。
皮诺立刻起立。莱尔斯没有看他,直接走进客厅,然后用德语对多莉说了什么。多莉的回应很唐突。莱尔斯离开了几分钟,多莉又给自己灌了一杯威士忌,站在窗边抽起烟来。
皮诺心里觉得很古怪,莱尔斯刚刚的行为好像引起了他的注意,但他又没有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到底什么情况?
莱尔斯回来了,穿了一件刚熨过的衬衫,系了一条领带。夹克被他甩在肩膀上。
“我们几小时以后回来。”莱尔斯从皮诺身边走过,说道。
皮诺望着莱尔斯和多莉的背影,心中再次升起那种古怪的感觉。他努力回忆,莱尔斯几分钟之前,没穿衬衫,然后……
天啊,皮诺心道。
*
门关上了。皮诺听到门木板发出的嘎吱声。他转过头,看到安娜站在门口。
“我听食品杂货店老板说,今天早上有十五位抵抗运动的成员在洛雷托广场被枪决了。”安娜绞扭双手说,“这是真的吗?”
皮诺再次感到全身不适:“我亲眼目睹了。里面有一个是我朋友。”
安娜捂嘴道:“啊,太可怜了……快到厨房来。厨房有炸小牛肉片、马铃薯丸子和蒜香黄油。我给你开一瓶将军最好的红酒。他不会发现的。”
很快,一尘不染的厨房尽头的小桌子就腾出了一个位子。上面还点了一根蜡烛。安娜坐在皮诺对面,呷着一杯红酒。
小牛肉?皮诺坐下闻到餐盘里飘来的迷人香味。他上一次吃小牛肉是什么时候了?轰炸开始之前?皮诺尝了一块。
“哇。”皮诺呻吟道,“这太好吃了。”
安娜露出了笑容。“是我祖母教我做这道菜的,愿她安息。”
皮诺边吃,边和安娜说话。讲到洛雷托广场的惨状,安娜听了垂头丧气,两只手撑着脑袋。但她抬头再看向皮诺时,眼睛红红的,还有一层朦胧的水雾。
“怎么有人能想出这么邪恶的事?”安娜问道。蜡油从蜡烛上滴落下来,在烛台下方凝结在一起。“他们不担心自己的灵魂吗?”
皮诺想到劳夫还有那些戴着兜帽的黑衫军士兵。
“我觉得他们并不在意自己的灵魂。”皮诺吃完小牛肉,说道,“这些人本来就是穷凶极恶之徒,再坏一点也无所谓了。”
安娜看向他,说:“一位意大利男孩怎么会成为德军将军的司机的?”